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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雨寧想了一頓晚膳的功夫,夜間皇帝過來,她就跟他說想請戲班子進宮奏樂,好好熱鬧幾天。
楚珩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這才剛協理六宮,就想著以權謀私了?”
紀雨寧打落那只賊手,嗔道:“我要中飽私囊,還用得著借這個名頭,多的是機會。”
別人或許不懂,她可是這行子里出來的,如何做賬,還做得不顯山露水,她可謂門兒清,何況如今皇帝寵她,太后又不管事,但凡她有這心,小金庫里都該富得流油了。
楚珩輕吻她的發鬢,含笑道:“朕知道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宮中諸事交給你,朕自然放心。”
紀雨寧發覺出月之后他更愛見縫插針與自己親近了,應該是憋狠了的緣故?早知道就不告訴他自己在練那套操了,倒無端多出許多遐想來。
這會子卻不是有空親熱的時候,紀雨寧偏了偏頭,正色道:“說真的,我也想讓母后她老人家散散心。”
紀雨寧自己其實不怎么愛聽戲,嫌那些唱詞拖腔帶調又拗口,總以為上了年紀的人才有這份耐心,她說請戲班子自然不是為貪圖娛樂,這個楚珩也是知道的。
楚珩不免感慨,“我以為你在生母后的氣。”
畢竟這一個月石太后對紀雨寧的冷落是顯而易見的,連冊封盛典都未出席,若非為著孫子,只怕她連紀雨寧一面都不愿見到。
紀雨寧微笑道:“我哪敢生太后娘娘的氣,且她畢竟是您母親,為了您,我愿意一試。”
總不能就這樣僵持著吧,總得有人先邁出一步,關系才能有緩和的可能,否則,皇帝夾在其中只會兩頭為難。
楚珩擁著她柔弱無骨的肩膀,輕嘆道:“讓你受委屈了。”
紀雨寧其實并沒覺得多么委屈,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石太后的特殊也不過在于其身份,并不見得比尋常人家的婆婆更難伺候,且她對自己的心結歸根結底在于石家——往常她看石太后是個明智的婦人,不會為家族榮辱爭得頭破血流,但,既入了外戚這條路,似乎就難以免俗,站得越高,摔下去的時候便會越失意,石太后之所以耿耿于懷,想必就是因為如此罷。
因這般,紀雨寧寧愿兄嫂只當個商戶省事,盡管近來皇帝屢次旁敲側擊,要賞她娘家一個爵位,紀雨寧都推辭了。她并非不慕榮利,只是足夠警醒,人只有坐在適合自己的位置上才能穩當,紀凌峰的才智,能把生意做成現在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實在無須要求更多。
戲班子招來之后,紀雨寧就讓人往北苑各處發帖子,請她們同樂。
其實比起紀雨寧來,北苑這陣子提心吊膽的人更多,雖然天下事再大大不過一個孝字,可據說那紀雨寧也不是好惹的,雖然家世淺薄了點,可誰叫皇帝寵她,石家都成了手下敗將,德妃還被趕出去了,可見此女心機頗深,不是人人都有和她叫板的底氣。
朱貴太妃聽著耳畔竊竊私語,嗤道:“怕什么,皇貴妃也是人,還能吃了咱們不成?便是刀架在頭上,還有本宮頂著,要你們操什么心?”
她是這群嬪妃中位分最高資歷最老的一個,雖然朱家早就大不如前,朱貴太妃卻不肯因此墮了氣勢,當初家里將她送進宮來守活寡,熬到老皇帝死了才終于解脫,這點清福可不能容人破壞掉。先前正是她將北苑這群人糾結起來,給了石景蘭一個大大的沒臉,從此噤若寒蟬,再不敢管北苑的事。
紀雨寧再厲害,還能強過國公府出來的不成?左不過外強中干,逞一逞威風罷了。
坐在下首的常太妃訕訕道:“但,畢竟新官上任三把火,皇貴妃初初掌權,恐怕……”
朱貴太妃就等著紀雨寧來挑釁呢,不來反倒不好收拾,只有一鼓作氣把敵人的氣焰給下去了,紀雨寧才會知道北苑的厲害,那些人是她惹不起的。
朱貴太妃已準備了數十個倒打一耙的計謀,就等甕中捉鱉,此刻興頭上來,索性讓人將燭火都點亮,骰子也都找出來,準備來一場通宵達旦的豪賭。
可惜的是,紀雨寧并未抓住機會,朱貴太妃白輸了幾百兩銀子,也沒等到敵人,心里不禁疑疑惑惑的:莫非紀雨寧真個放棄了?這樣大的動靜,不至于聽不出來呀。
常太妃奉承道:“興許她是害怕姐姐您的威勢,不敢惹惱咱們吧。”
朱貴太妃也覺得如此,看來這紀氏倒是個機靈的,知道惹不起,就干脆躲著,只可惜自己一番布置白費功夫——還以為能大干一場呢。
大伙兒各自稱愿。
等承乾宮的帖子下來,眾人更是確信,皇貴妃的確有意示好,這不,還專程請她們去園中聽戲呢。
朱貴太妃雖對那班小戲興致缺缺,卻覺得不失為一個耀武揚威的機會,趁熱打鐵,挫一挫紀雨寧的脾氣,往后的日子才能過得舒服——論位份兩人雖相差不離,可到底占了一個老字,想也知道小輩必須得尊崇長輩。
一行人興興頭頭來到約定的地點,果不其然看到高聳巍峨的戲臺,四角插著顏色各異的旗幟,弄得光怪陸離,很有幾分味道。
紀雨寧果然已恭迎在此,聞言笑道:“還以為我的面子太薄,娘娘們都不肯賞光呢!”
朱貴太妃慷慨地一揮手,“怎么會,皇貴妃難得相邀,咱們高興都來不及。”
說罷就要尋座位坐下,秉著地主之誼,應該以她為尊吧?
哪知到了臺下,卻發現正中已坐著一個云髻高聳的婦人——當然是摻了假發的——裝飾雖不怎么華麗,卻氣勢非凡。
朱貴太妃當即便有點惱火,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小蹄子跟她打擂臺,及至那人轉過臉來,她登時化為石像,“姐……太后娘娘。”
石太后也有點納罕,原來紀雨寧把北苑也給叫來了,不過聽戲總是人越多越熱鬧,她便隨性道:“都坐吧,不必拘禮。”
眾嬪妃只得蝎蝎螫螫挨著她坐下,心中叫苦不迭。蓋因石太后是個省事的,往常極少召見她們,她們也早忘了還得在太后面前立規矩——嫡庶有別,當著紀雨寧她們敢擺長輩的架子,可誰叫石太后跟她們一樣長呢?還占了個嫡字,光名分就能把她們壓死。
紀雨寧愉快地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老八哥頃刻變成縮手縮腳的鵪鶉,她自己只略說了兩句話就借故離開了,石太后本來也不愿她在眼前,要討論戲文,還是跟這群老姐妹更帶勁。
殊不知朱貴太妃壓根不想跟她做好姐妹,她自己在北苑稱王稱霸多好,到這里反而得小心翼翼看人臉色。至于其余嬪妃也稱不上輕松,石太后每每說一句話,她們就得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石太后要喝水,她們就得爭先恐后地起身效勞,這哪是聽戲,坐牢還差不多!
以至于紀雨寧離開時,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幾乎說得上懇請了,皇貴妃的“討好”簡直叫人消受不起,根本她們就不該答應嘛。
紀雨寧頭也不回來到勤政殿,楚珩正在任勞任怨地批折子,見了她倒喘口氣,“你怎么有空出來?”
紀雨寧含笑上前,一雙手在他肩上輕輕揉搓,力道軟硬適度,“母后自有人陪伴,哪里需要我伺候?”
楚珩略一想就明白過來,失笑道:“你倒促狹,但,我想她們上一回當就夠了。”
太妃們畢竟不是傻子。
紀雨寧卻搖了搖頭,莞爾道:“誰說我的目標是她們?”
她再如何智計百出,對付北苑那群人終究是治標不治本,能降住她們的只有太后,紀雨寧的目的,就是讓石太后發現這群人的好處。
還是她從李老太太身上發現的經驗,李老太太自從兒子封官之后,就越發喜歡找親戚們聚會,看似聯絡感情,實則是一種變本加厲的炫耀。連李老太太這樣的愚婦都能被人眾星拱月捧著伺候,石太后憑什么不行?
等她發覺這種模式令她更舒服時,用不著紀雨寧安排,石太后也會自動把這些人叫來點卯。那時,才是朱貴太妃等人真正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