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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不過二十出頭,臉上卻沒有絲毫青春氣息,縱使容顏依舊,心卻早就枯死了。
紀雨寧忽然意識到紅顏易老是句多么可怕的詛咒,其實長寧本可以過得很舒服,她是大周的有功之臣,無論皇帝太后還是長清都自覺虧欠她,但凡她想要什么,那幾人定不會拒絕,但,若連她自己都喪失生之意志,旁人還能如何補救呢?
紀雨寧讓玉珠兒端來一盤金黃的栗子糕,上頭灑了厚厚糖霜,十分誘人。
“公主,請嘗一點罷。”
長寧卻不過情面,只得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習慣了塞外茹毛飲血,此刻久違的甘美細膩滋味,倒是讓她臉上難得多了些動容。
她卻是不輕易恭維人的,只皺眉道:“太甜了。”
紀雨寧含笑道:“遇事不順的時候,吃點甜食卻能讓人心情愉悅,公主以為呢?”
長寧輕哼一聲,“果然能說會道,難怪皇兄對你愛不釋手?!?
初初聽聞皇帝納了個二婚女為妃,她心里是有些瞧不起的,加之此女犯了自己名諱,縱使無意之過,總叫人不痛快。
如今見了面,雖與想象中狐媚禍水的形象不謀而合,卻到底改觀了些——人人避她如蛇蝎,唯獨這位會主動來安慰自己,不管是做戲還是真心,長寧都承她這份情。
紀雨寧就讓人將那盤栗子糕包起來,送到公主府上去。
長寧道:“不要這樣甜的?!?
北羌人口味重,因糖粉難得,倒成了王親貴族炫富的手段,連濃茶都拼命加糖,喝起來跟喝漿糊似的。
長寧本來也非嗜甜之人,自回到京城,便漸漸習慣以往的清淡口味,只是畢竟遠嫁多年,又背了個“克夫”的名聲,人人看她像看異類,因此她也躲著不愿出來交際。
紀雨寧另外讓人準備一份減了糖量的栗子糕,用冰袋封起來,免得路上風味損耗,又勸道:“公主有空,不妨常來承乾宮說說話,咱們長日無聊,彼此解解悶兒也好?!?
長寧淡淡一笑,“算了罷,你要照顧一雙兒女,皇兄也離不得你,我這個不祥之人,還是各自安生地好?!?
說罷,仍低頭靜靜地啜飲美酒。
紀雨寧也沒法子了,縱使她以長嫂自居,可到底相處未深,做不到面面俱到。不知長寧在北羌經歷何事,看來所受的傷害不小,短時間都不可能走出陰霾。
那一邊,楚珩徑自來到紀家夫婦跟前,“敬大哥大嫂。”
兩口子慌得連酒杯都差點碰倒,也不知該不該拒絕,雖說皇命難違,可若徑自受下,豈非又有些沒大沒小?
穆氏眼巴巴望著丈夫,末了還是紀凌峰橫一橫心,拿出路遇流寇的氣概,梗脖咽下,豪氣干云地道:“再來!”
穆氏倒為他捏了把汗,這是真不怕殺頭啊?
哪知皇帝沒有半點不悅,竟像是被逗樂了,揮手讓小太監滿上,兀自夸贊道:“大哥好酒量!”
一眾親王們看得瞠目結舌,原來皇帝喜歡這種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粗豪做派,這么說,他們是不是也該練起來了?
石景秀嘴里瞧不上紀家,眼睛卻還是不住地往那兒瞟,心想這家人真會作秀,一個紀雨寧還不夠,這會子更是聯起手來嘩眾取寵,把皇宮當成戲臺子么?
本想跟二哥一起吐槽,哪知石景煜憋了半天,卻由衷冒出一句,“好厲害。”
石景秀:……怎么,你還挺羨慕?
她果真不懂男人的友情。
紀凌峰本意是為了化解尷尬才故作灑落,酒量其實不算高明,然而那會子騎虎難下,少不得舍命陪君子。
結果兩條腿出宮門時已軟得跟面條般,稍不留神就會滑落下來,多虧幾個小太監一前一后地攙扶他。
嘴里還呢喃道:“五魁首、六六六……”
虧得方才在皇帝跟前沒喊出這些市井俚語來,否則穆氏簡直會嚇死,“不會行那些高雅的酒令就別行,誰逼你來著?”
什么射覆、詩鐘、飛花令,她看了都頭疼,更別說一團草包的相公了,不被人喝倒才怪。
本來還想去紀雨寧宮中辭個別的,這會子滿身酒氣,穆氏只好先送他回家,改天再以書信告罪。
且喜皇帝并未露出異樣,可君王講究喜怒不形于色,便真有什么,也不會當庭發作,只好請姑奶奶幫忙說說情就是了。
此時外間差不多也到了散席的時候,李肅遠遠看到那兩口子從御花園出來,因此故意延挨,想說要不要順便載他們回家,哪知穆氏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坐上由皇帝安排的馬車,揚長而去。
這拜高踩低的愚婦,渾忘了先前是怎么來巴結討好的。
李肅氣得牙根癢癢,也只能含恨整衣,正要轉身,卻差點與一頭戴冪籬的女子撞了個滿懷。
侍女眉立,“你這人怎么走路的,也不看著些?”
帷帽下的女子輕聲喝道:“些須小事,算了吧?!?
扶著侍女的手姍姍離開。
李肅呆了一瞬,方想起自己忘記賠禮——京城貴女頗多,似這般氣度沉靜出云的卻少之又少,加之她身量與紀雨寧相仿佛,李肅方才還以為紀雨寧偷著出宮來了。
聽聲音才知道誤會。
于是悄悄問一旁林侍講,“她是誰?”
因先前紀雨寧瞞著自己跟皇帝往來,林輝身為好友卻知情不報,李肅著實有些怨懟。然而這一年來看著林輝平步青云節節高升,他自己卻原地打轉,蹉跎至今,李肅心中固然不平衡,可他到底是個能屈能伸的,遂又曲意逢迎,兩人總算冰釋前嫌,至少外表和好如初。
林侍講乜斜著一雙醉眼,指著他笑道:“勸你別打錯主意,二公主雖是嫁過人的,可也不是誰都能高攀得起,你先摸摸你有幾個膽子!”
李肅自然聽說過那位和親公主從北羌歸來的事,卻只知其婚事不諧,不曉得原來如此年輕。
固然尚主不是件好差事,但凡有點抱負的都不會選這條路,但,如今的他還有什么顧慮呢?皇帝嫉恨,紀雨寧又與他有隙,他可選擇的路本來也不多。
且因為那克夫之說,長寧公主在京中名聲多多少少有些瑕疵,只怕她也冷了心腸,不肯輕易再嫁。這個時候若自己趁虛而入,蓄意溫存……雖不知結果如何,他總得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