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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興許皇帝不過是想在眼皮底下牢牢盯緊自己,這種時刻擔心會身陷囹圄的處境,也未必好過多少就是了。想到此處,李肅又不免憂心忡忡起來。
楚珩借口喝茶,掩去嘴角的一抹冷嘲。他固然有一千種法子可以置此人于死地,但,那未免太痛快了些,比起干脆利落的死,不若讓他提心吊膽地茍活,如此,才是對這類鼠輩最好的懲罰。
看皇帝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李肅便知趣告退,哪知紀雨寧正好于此時回來,雙方打了個照面,李肅躲躲閃閃的道:“微臣叩見淑妃娘娘。”
曾經在她面前頤指氣使的人,如今倒落得這般田地。紀雨寧原以為自己該是快慰的,此刻卻發覺出奇地平靜——原來她對李肅根本已毫無感情。
連恨都不必有。
紀雨寧輕輕一點頭,便站到皇帝跟前去,跟他說起今日鋪子里的見聞。
皇帝安靜地聽著,時不時打一兩句岔,就好像一對尋常夫妻般,無話不談。
彼此的心耳意神都牽掛在對方身上。
紀雨寧也會有這般小女人的情態,是他始料未及的,兩人并沒有太親密的舉動,落在李肅眼中卻分外刺心。這等觸手可及的幸福,原本他可以輕易擁有,但……卻是他親手放棄了。
腳下忽然趔趄,仿佛踢到了一塊堅硬的石子,趾尖鉆心般疼。他眼眶不自覺地潮潤起來,怕被人瞧見引來恥笑,忙掩面匆匆離去。
等他去后,楚珩方命郭勝拿來那張借據,展示今日的成績——其實他本來沒打算為難姓李的,誰知對方偏要送上門來,不宰他一頓都說不過去。
紀雨寧看到上面金額,不禁失笑:“五萬銀子,這是他和您說的?”
當初嫁妝也就兩萬銀子,這都翻倍還不止了。
楚珩撒謊撒得面不紅心不跳,“他說是利息,朕總得承他這個情。”
紀雨寧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忽然想起她私自偷運出來的那批珍寶,如此一來,李家非被她弄得傾家蕩產不可了。
當然她是不可能再還回去的,那樣豈非承認是自己所為?只低首把這事對皇帝說了一遍,請他收歸國庫,如此她才不辱沒良心。
楚珩沉吟道:“那就拿去賑災吧,正好今年西南水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不枉他辛苦搜羅一場。”
紀雨寧忍笑答應,心想皇帝的口齒也是頂促狹的,嘲諷人還得把人夸出花來,這話李肅聽見不得氣死?
當然他是不敢氣的,皇帝不計較他收受賄賂的事,已然是法外開恩,再不知足就真欠教育了。
至于那五萬兩面額的大票子,李肅一時肯定還不出來,紀雨寧也不著急,如今我為刀俎人為魚肉,有他們著急的時候。
此時此刻,才真正舒心暢意了。
*
在紀家住了兩三天,楚珩便吩咐郭勝備車,準備返程。實在宮里催得急,年關將至,哪里都離不了人。
紀雨寧本來想多陪陪兄嫂的,可看到皇帝那雙濕漉漉的眼,忽然間就于心不忍起來——雖然她知道這絕對是耍了手段的緣故。
方才她就見皇帝使勁往嘴里塞了兩顆麻椒呢,不辣出眼淚才怪。
紀家兩口子雖仍舊戀戀不舍,可也不好強留,只叮囑以后常來玩便是。穆氏不改樸素本色,這回送了好幾壇自制的腌菜,有干蘿卜脆豇豆等等,雖然皇帝不愛這些,也只好勉為其難收下——沒準太后會喜歡,她老人家最愛吃粥的。
紀雨寧慶幸賓主盡歡,兄嫂也都知趣都沒提別的,她本來以為穆氏會趁機要官——雖然皇帝不見得會拒絕,可這么打蛇隨棍上總是不妥。
其實穆氏倒不是謙虛,她只是對朝中官職一竅不通,腦海里頂天就是到時候花錢給丈夫捐個員外,這一點,紀雨寧還是肯幫忙的。
馬車架好了,紀雨寧發覺不見了楚忻蹤影,耐心到前庭后院搜尋一番,才知她是被兩個小蘿卜頭給絆住了,紀雨寧的兩個侄兒少見世面,還是頭一遭見到如此美若天仙的姑娘——楚忻雖然年紀尚小,五官輪廓已出落得相當標志,錦衣玉服,打扮得干干凈凈的,那兩個還在流鼻涕的小子自然將之奉若神祇。
楚珩感嘆道:“阿忻小小年紀就這般本事,長大了還得了?”
放在平時紀雨寧會覺得他夸張,但這回還真有幾分道理。那兩個小子一向頑劣,連穆氏的話不肯聽的,卻肯乖乖跟楚忻背詩,還把平時玩的玩具都送給她。小姑娘也盡顯大姐頭風范,“納貢”之后,便認真充當起私塾先生的職分,小鬼們跟著她都學會認字了。
難怪這會子舍不得她離開。
皇帝嘆道:“也只有小孩子心性單純才會如此,再大些就不會了,朕記得十歲那年太傅辭官回鄉,朕高興得放了一掛鞭炮呢。”
紀雨寧:……這口氣還挺驕傲的呀。
第60章 . 除夕 兩邊的戰火驟然熄滅。
李肅回到家中, 只見阮眉披著件厚實的羊絨斗篷,正在院中搗年糕,一時間倒有點恍惚, 還以為是紀雨寧在時。
紀雨寧從前每逢年節都愛弄這些吃食, 年糕、餃子、湯圓等等, 哪怕他遠去臨清的那幾年,她也不曾懈怠, 依舊會準備的好好的,再大包小包寄來——這些唾手可得的東西, 如今看來卻彌足珍貴。
紀雨寧人雖然離開,她的習慣卻依然留駐。
李肅心中忽然多了絲溫情, 上前為阮眉撣了撣斗篷上的雪珠子,“今日天色不好,改天再做吧。”
阮眉搖搖頭,“這糯米粉隔夜會變硬的,明天就不好吃了。”
李肅失笑,“這是誰告訴你的?”
以前也不見她精于庖廚之道。
阮眉天真地道:“夫人哪。”
她剛來那陣子, 看紀雨寧將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簡直佩服得不得了,因此有事沒事都跑去點卯, 紀雨寧也不吝賜教,所知所學都傾囊相授,連家里每個人的口味都告訴得清清楚楚。阮眉雖還達不到熟記于心的境界, 可也慢慢歷練著來。
李肅聽罷不由得沉默,“她在這些事上向來最肯用心的。”
有些事只有失去才知道珍惜,紀雨寧去后這幾個月,不是沒找媒人說親, 可挑去挑去,總找不到合適的,不是脾氣太過嬌蠻,就是手腳過于粗笨,更甚者相貌欠佳——都說娶妻娶賢,可也得拿得出手不是?
大抵是回憶過于美化,如今想來,只有紀雨寧是樁樁件件都挑不出錯的,可惜物是人非,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