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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站著的人,是站著莫軟軟身側,同她穿同色服侍的程翌,他側臉清雋,笑意溫柔,依舊干凈得像白雪。
等朝臣行過禮,站起身,程翌朝著莫軟軟伸出手,聲線清潤:“軟軟,我們走罷。”
不,不止這些。
還有湫十自己。
尸山血海的秘境中,一蓬蓬溫熱的血從眼前炸開,另一個湫十不斷地催動手中的匕首,以各種刁鉆的角度對付沖上來的黑影。
她好像已經沒有再修琴道,一張小小的臉上沾著血污與汗漬,發絲軟軟地貼在額前,狼狽得不成樣子。
身邊沒有宋昀訶,沒有秦冬霖,也沒有伍斐。
只有她和被逼入絕境的程翌。
她以為她會死。
但她沒有。
刺目的劍光從后側斬,擦著她的左耳,將眼前的黑影蕩盡,婆娑劍的威力被他施展得淋漓盡致。
在這種劫后余生的情況下見到秦冬霖,湫十頭一次沒有上前拽著他嗚嗚咽咽,而是遠遠地看著,跌坐在程翌身邊,連頭也沒抬第二下。
冷漠異常的不止只有她,秦冬霖更是沒往她這邊看一眼,他在遠處吩咐清點了妖族的人數后,直接從她身邊踏了出去。
像是從未有過交集,甚至連話都未曾說過半句一樣。
他們,何以陌生至此。
時光以湫十接受不了的速度在眼前飛快流轉、倒退,而后回歸正常,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心尖像是被尖銳的針狠狠扎了幾下,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接一聲,快得根本不受控制。
“湫十?”身后有椅子挪動的聲音,莫軟軟朝她這邊走來:“你怎么了?”
湫十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伸手抹了一把臉,腳步踉蹌了一下,踏出了門檻。
“我沒事,剛剛想起了一些事。”她不愿多說,直接一步踏入空間裂縫,消失在原地。
她要去見秦冬霖。
現在。
立刻。
第24章 三更
秦冬霖這段時日都歇在臨安城,阮芫買的那座院子里。
時值春夏,各種花與草、蝶與蟲以如泉涌般的速度從茂密的荊棘叢、青翠欲滴的草叢間冒出,一到早上,院落里蟲喃深深,不知名的鳥在枝頭悠閑地唧啾,哪怕沒有訪客,也熱鬧得很。
湫十到的時候,阮芫正扛著柄花鋤淺淺地理出地面上一層細土,她從袖子里拿出一小袋香囊,打開袋口,從里面倒出一層細細的沙,在陽光下透出鎏金色澤,混入泥土之中,軟軟的攀附著,很快就被吸收干凈。
這個時節,正午的陽光并不烈,帶著融融的暖意,給萬物鍍上一身絢麗的金,這樣坐落在田園間的小院落,像是從畫卷中舒展開的一個角落。
“阮姨。”湫十在院外的時候,就已經收拾好了神情,這一聲阮姨喊得甜膩膩,帶著少女獨有的嬌俏和撒嬌意味,能聽進人心坎里去。
“小十?”阮芫一身淺灰色素衣,看著寬大,顏色有些像道袍,是侍弄花草時才穿的衣裳,她撐著細細的花鋤,回頭一看湫十,溫柔地笑了笑,問:“來找冬霖的?”
數萬年的時光,湫十來找秦冬霖的次數不知道多少回,導致現在不論是秦冬霖的父母,還是他身邊得力下屬,見了她,總要這么笑著問上一句,看似為詢問,實則為調侃。
“也來看看阮姨。”不得不說,湫十真要想哄人的時候,嘴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每一個字眼都是甜的。
阮芫只有秦冬霖一個兒子,面對這個自小跟兒子定下婚約的好友家女兒,是真心疼愛與縱寵的。以至于湫十在流岐山的待遇,基本跟秦冬霖平起平坐,儼然是半個主人。
身邊有女侍遞來干凈的帕子,阮芫細細地將手指上的泥土擦干凈,又跟湫十低低說了兩句別的,而后含笑指了指北邊的一排小屋,道:“冬霖昨日回來得有些晚,方才練了劍,這會應是在屋內洗漱。”
“等會拉著他一起來用早膳。”阮芫捏了捏湫十的手掌,笑道:“你不來,他都不理會我。”
修者不重口腹之欲,吃喝在他們眼中只是件閑來解悶的事,偶爾嘗嘗滋味。秦冬霖卻連打發時間都不愿意,他情愿一頭扎進密室或者劍室里,也不愿在這些事上浪費精力,阮芫嫌他跟木頭似的無趣,每回只有湫十來,他才鮮活些。
阮芫喜歡看到這種鮮活。
“去吧。”阮芫拍了拍湫十的手背,還很貼心地為北邊那排小屋設置了結界。
幾乎就在踏入結界的那一刻,湫十臉上的笑就有點掛不住了。若說之前的那些荒謬是大夢一場,那么方才呢,一而再再而三的異象,幾乎容不得她不多想。
若那些都是現實,是曾經發生過的,或是以后會發生的事呢。
湫十不由得想,如果那日,程翌的事她跟家人犟到了底,宋呈殊一氣之下下了密殺令,她發現了這件事,帶著還在昏迷中的程翌連夜出了城。
真到了那個時候,她不會主動用留音玉聯系秦冬霖,而秦冬霖就算到了臨安城也不會闖入主城。
她會不會憑著一口氣,背井離鄉,幾乎舍棄一切。
身份,地位,親人,好友,故鄉,甚至從小修習的琴道。
湫十控制不住的去想那個情形,若是以上種種確有其事,那么她和秦冬霖再次見面時,會是個怎樣的情形。
她帶著程翌一跑,那些鋪天蓋地的流言就相當于被坐實了,就算主城和流岐山同時聲明兩人并無婚約在身也無濟于事,他出世即是天之驕子,那樣明里暗里的或嘲笑或調侃的話語,他那樣心高氣傲的性子,如何忍得下來。
那將成為他身上最大的一個污點。
換而言之,秦冬霖帶著一個女的跑了,留她一個面對外界數之不盡的流言,再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能提著劍上去把他捅個對穿。
湫十倒情愿他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