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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徒弟一身整齊的喜服,他終于意識到哪里不對勁。
脖子后面滾燙的,正是新結的道侶印。
他什么時候跟徒弟結印了。
捋一下思路。
昨日他遇險了,被迫喝了奇怪的酒,斷片了。今天醒來,徒弟睡在自己塌上,人事不省,還發燒了。
怎么發燒的,為什么發燒了。
是。是被自己折騰的嗎。
福至心靈。
他悟了。
哆哆嗦嗦地將被子蓋得更嚴實些,想著醉酒果真害人。
第26章 入夢
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榻,看到屋子里好幾道深深的劃痕,看那形狀像是元景的長戟。
這究竟都發生了什么。
打了一盆溫水來替他擦手腳,又擰干了一塊蓋在他額上。可直到日落西山,也沒見他燒退。云棲自詡半個郎中,可是卻也診不出個病源來。
徒弟不知是陷入什么夢魘了,眼角一顆淚滑入耳根,洇濕牡丹花繡喜枕。
恍然間好像回到許多年前,十二歲的元衡大病那一次。自己也是這樣巴巴地守著,他也是這樣在在睡夢里垂淚。
這樣下去不行。
云棲決定潛入他的夢里,試試能不能將他喚醒。
可是一身法力耗盡,他強行捏了個入夢決,丹田內海都隱隱發疼。
好容易入了夢,卻是一片漆黑。
難不成,阿衡并未做夢。
一縷光亮透進來,還有呼嘯的風刮得臉生疼。定睛一瞧,自己竟是在登千機高塔,那入眼的微光正是東都的萬家燈火。
他神形飄在半空中,看到一襲白衣,牽著一只清癯瘦小的黑影,一步步踏著長階向上。
那是十二歲的元衡,和當年的自己。
阿衡又在夢往事了。
阿衡一下踉蹌,白衣國師便眼疾手快地將他一拽,穩住身形后微微頷首:還有力氣爬嗎。
小阿衡咬著牙,用力地點頭:嗯!師尊不用管我的,阿衡可以自己爬上去。
嗯,像個男子漢。國師眼底泛著笑意,那你跟住,可別摔了。
師尊去哪兒,阿衡都跟著。
小阿衡大病不起,謝云棲替他上朝去了。
府邸里的人都說,怕是要變天了。
小阿衡垂死病中驚坐起,只覺得一切恍然如夢。撐著孱弱的身體步履維艱地走向桌案,展開一方宣紙,研墨,提筆。
一滴墨染,便將寫好的揉作一團,放在燭火里燒了,重寫一張。
云棲神形隱在小阿衡身后,看到紙上寫的字。
元氏衡者,生而母卒。行年五歲,皇父仙去。大燕帝師謝氏,輔政十二載,興國勢,功朝堂,德四海。今,孤恐不久于世。后人親族,需以帝師為首,不得苛待,不可欺辱。以此,絕書。
那字跡還有些歪斜,寫完最后一個字,孩子小心將紙張疊好,壓在桌案書下,這才再次昏厥過去。
一地墨灑玉碎。
過了半個時辰,下了朝的國師才匆匆趕來。
云棲聽到此時阿衡的未說出口的心聲。
師尊,阿衡舍不得您。阿衡不想死
蒼天慈悲,真有神祗,我此一生從未行惡,可否可否救我一命
他是如此地害怕,可是卻微笑著告訴自己:能遇見先生,阿衡此生雖短,卻無遺憾。
國師府一場交手,國師暈死過去。十二歲的元衡背著身形頎長的自己,在無人的小巷里東躲西藏,生怕被小叔父元離找到。
可是那隱約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元衡將謝云棲藏在昏暗的箱子墻角,拿破菜籃子將他蓋住,施加一道障眼法。
往另一個方向去,引開了元離。
可沒幾步被追上,元離捏著他右臂將他困住,冷聲問:謝云棲呢?
你休想找到他。
哼。
咔嚓一聲,整只右肩胛骨被生生扭斷。元衡一聲痛呼,被元離一腳踢在胸口,滾落在冰冷的石階上。
滿口腥氣。
他不過是個蠱惑人心的妖師
不是,他是這世間最好的人。
元離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如同看著腳底的泥濘,一腳踩在他胸口:我本不想殺你,可你若被那妖師蠱惑,我便也留你不得
長刀揮氣,冷光過眼。
被一把長戟生生攔下,元景將自己護在身后,急聲道:哥哥,不要再殺人了!他是皇帝,他是我們的親人啊!
他當皇帝,他配嗎。元離嗤笑一聲。
陛下,快走!元景長戟一揮,再次將元離攔下,一時間僵持不下。
小阿衡扶著斷臂,踉踉蹌蹌地回到長街。
月色泠泠,空蕩的巷口卻沒有師尊的身影。
謝云棲呢。
心一慌,他順著長街一家一家地敲門。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人,這么這么高,白衣,玉冠,眼下有兩顆痣
請問您家有收留一個男人嗎
他姓謝
他的手腳愈發冰冷,可是,他還是沒有找到師尊。
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十二歲的小少年倚靠著凝冰的青墻,眼眶發紅。
長街半里,直至天亮。直到找到宋醫官的宅邸,透過朱紅窗閣,看到那熟悉清冷的身影。
揪著一整晚的心,才終于再次放下。
才感到右邊肩胛骨傳來的劇痛,和失血過多的冰冷。
太好了,您沒事,太好了
畫面一轉,到了潼關戰后。
千山覆雪,萬里冰封。
國師以身祭陣,十五歲的少年趴在那焦黑一片的泥土上,顫抖的手不停地挖掘,刨地,直到滿手鮮血。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你回來,你回來我錯了,你回來
不可以這樣不可以
山林里飄蕩著焦黑的腥氣,他渡一把仙氣,隱隱感到地底一絲氣息透出,便更是死命往下挖。
滴答。
千瘡百孔的手指滴下一滴鮮血。
落在他挖到的白纓鈴上。
十五歲的少年,捧著那被血染污的鈴鐺,忽然失聲慟哭,那聲音哽在喉頭,帶著血氣壓抑頓挫。
他渾渾噩噩地站起身,眼底漸生薄紅,仙元也染上魔氣。
我求您了求您了
不要丟下阿衡
猛地將長刀抽出,一下貫入心口,驚了跟來的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