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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還未深,這座邊城的街頭已經寥落。不遠處只有一攤流動大排檔,丈夫在賣力炒菜,妻子一聲接一聲地吆喝,希望在收攤前多單生意,又不忘拿起并不干凈的毛巾,替丈夫擦汗。
他竟然有些眼紅。
站在街頭,他抽完一支煙,迷霧升騰里藏著一雙苦澀黑眸。
他想起她抱著他,語氣溫柔地說,程隊,辛苦了。
還有她說,程立,我喜歡你。程立,你這么好,我不該喜歡你。
他不想承認,她離開時放棄的表情,像一把鈍刀子割在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手機振動,他接起來,那頭是劉征明:“程立,明天跟我去省廳開會。”
他應了一聲,掛掉電話,戴上頭盔。摩托車低沉的轟鳴劃過夜色,漸行漸遠。
北京的春天,仍帶著清冽的涼意。走出航站樓,迎面而來的風吹亂了頭發,沈尋停下來扎了個馬尾,就看到李萌的車滑到眼前。車窗下沉,露出一張精致的面孔,紅唇黑發,惹得一旁等車的人也紛紛注目。
“北京歡迎您。”李萌沖著她一笑,千嬌百媚。
沈尋拉上車門,把背包往后座一扔,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靠在前座上。
“什么情況啊,灰頭土臉的,”李萌邊踩油門邊瞥了她一眼,“知道的清楚你是出差采訪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淪落紅塵歷盡滄桑呢。”
“你說你一賣廣告的什么時候學會咬文嚼字了?”沈尋輕嗤。
“賣廣告的怎么了?”李萌被氣著了,“要沒我們努力工作,你工資誰發啊?哎,我說你這人犯什么病啊,一回來就嗆我。哦,難不成是沒能拿下程隊,欲求不滿了?”
沈尋瞅了她一眼,沒說話。
“我跟你說,不要著急,來日方長,”李萌把飲料架上的奶茶遞給她,“你不是還要回去嘛,你先幫我把沃森ceo的專訪做了,我一路護送你回云南都行。”
“專訪時間定了嗎?”沈尋問。
“明天晚上或者后天上午,具體時間他們今天會確認。人家ceo去年達沃斯論壇的時候對你印象非常好,點名要你采訪他。沃森去年給我們投兩百萬,今年有意向簽一個翻倍的框架,接下來全靠大姐你了。唉,五百強就是財大氣粗。”
“也不見得是靠我,他們今年的戰略重點定在中國,本來就有宣傳推廣的需求。”沈尋吸了口奶茶,慢條斯理地嚼珍珠,“你怎么會想起來買奶茶?”
“關鍵我們也未必是唯一的選擇啊,所以周總一聽對方提你的名字,立馬讓我跟鄭老師提讓你回來援助。至于奶茶,”李萌揚起嘴角,“我估計你在追愛的過程中心里苦,給你加點甜。”
“我謝謝你。”沈尋低頭,狠狠喝了一大口。
程立從省廳開完會回到景清,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他先回了趟辦公室,看到沈尋桌上干干凈凈的,沒有電腦,也沒有她喝水的保溫杯。
“小美,她人呢?”他問。
“尋姐嗎?”王小美驚訝地看著他,“她早上就回北京了啊,你不知道?”
程立一怔,隨即黑眸微沉:“我知道,忘了。”
他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攤開筆記本,開始梳理今天的會議內容。
二十分鐘過去,握著的筆還是停留在剛開始寫下的那行字。手邊是王小美沏上的茶,他慣喝的金駿眉,卻不知怎么變得格外苦澀。
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外面那張空無一物的桌子和那把空著的椅子。
窗外,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從天亮下到天黑,從大雨如注到潤物無聲。
一盞臺燈照亮小小角落,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斂住心神,專心對待手里的檔案。
手機屏幕亮起,他心里一動。拿起來看,是新聞app的整點推送。
門口傳來兩下敲擊聲,是劉征明。
“對了,今天一直開會忘記跟你說了,沈尋單位領導說有要緊的事需要她回去一趟,不確定還回不回來,不過我想你應該知道吧,”他在門邊打招呼,“還沒吃晚飯?”
“嗯,沒覺得餓,你先走吧。”程立抬眼看向他,語氣淡淡的。
劉征明點頭,臨走前囑咐了下:“當心身體,傷還沒好呢。”
程立放下手中的筆,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遞到唇邊,低頭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也許我喜歡你,只是我老毛病犯了,一直想尋找新鮮刺激,想找一個讓我停留下來的理由。
腦海中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煙霧升騰,他瞇起眼,瞅著手里的卷宗,自嘲一笑。
這些嫌犯的名字里應該再添一個——沈尋。
案情復雜,情節嚴重。也許,最終會成一樁懸案。
沈尋再回景清,已經是三天后。沃森那邊急著要把專訪發出來,她就干脆留在北京,把這件事處理完才離開。
從機場到景清,需要將近一個半小時。不過幾天,高原熾烈的陽光,竟讓她有種久違的感覺。
車開到一半路程時,速度慢了下來,停停走走。
“堵車嗎?”她問司機。
“前面收費站臨檢,估計是禁毒大隊收到什么線報吧,”司機很有經驗地回答,瞅了下后視鏡,“排了這么長的隊,真有運毒的,估計插翅難飛了。”
“哦,”沈尋輕應了一聲,轉而心念一動,從背包里拿出相機,“師傅,我下來走一段,你到收費站再接我吧。”
“好吧。”司機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同意了,還不忘叮囑,“姑娘,你不要亂拍啊,禁毒大隊那幫人規矩挺多的。”
“嗯,知道的。”她點頭一笑。
收費站已經不遠,沈尋走了七八十米,就看到收費崗亭旁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
程立穿著黑色夾克,戴著墨鏡,英氣逼人。午后的陽光為他的側臉鑲上淡淡金邊。沈尋想起來,這令人眼熟的畫面,大概出自年紀比她還要大的《壯志凌云》,二十多歲出頭的阿湯哥從戰機上下來,蛤蟆鏡下一張豪情萬丈傾國傾城的容顏。
她望著望著,嘴角忍不住綻放笑容,怎么也收不住,像個傻子一樣,忘記矜持,忘記負氣。
他沒有看到她,轉頭和同事說話。
她舉起相機。
突然間,一記炸響綻開,像是哪個調皮孩子點了鞭炮。沈尋跟著手一抖,就聽見有人在喊:“是槍!”
又是一聲響,沈尋幾乎條件反射地同時按下快門,定格的圖像里,年輕警察被子彈貫穿的肩頭綻放出血霧,融在陽光里,灑出殘酷的艷色。
尖叫哭喊聲此起彼伏,長長的車隊,一時間退無可退,一輛輛車里的人們亂作一團,生怕自己成為槍下無辜亡魂。
“退后,找掩護!”程立暴喝,抬手射擊壓住對方,一手迅速將傷員拉到警車后方。
江北靠在他旁邊,額頭上冒出一層汗:“特情沒說有槍。”
“你按住他的傷口,等救護車來。”程立把傷員交給他,起身繞到警車一側。
“老大,那兒有個孩子。”張子寧指了指一個方向。
離他們二十米遠的路邊,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站在那里,像是嚇傻了,拼命地哭,他褲子還沒穿好,大概是剛才下車來撒尿。
“在對方射擊區,太危險了,”張子寧抹了把臉上的汗,“我去把他抱走。”
程立抬手按住他肩膀。
“我去。”他利落出聲。
他正要起身,對面突然閃出一道白色的身影,沖向了那個孩子。那一瞬間,他的眸色驟然一沉,隨即低喝:“子寧,掩護!”
又是一陣綿密的槍聲。張子寧余光瞥見那個抱孩子的人,也是臉色一變:“尋姐?”
只見一發子彈就在她腳邊炸開,揚起塵土,張子寧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再看一旁的程立,他側顏緊繃,神色也是異常難看。
眼看沈尋帶著孩子連滾帶爬地躲到一輛車后面,張子寧才呼出一口氣,但轉眼又差點被嚇得心跳停止。
只見她向前探身,似乎想要往前夠剛才掉落的相機。
程立內心暗罵了一聲,黑眸緊緊盯著不遠處的女人,胸口急速起伏。
但她似乎不管不顧,一心要拿到那個該死的相機。
他咬牙,心里測算了下距離,低聲吩咐:“子寧,掩護我。”
下一秒,他沖出掩護區域,飛奔向沈尋的方向,幾乎同時,子彈從他身側掠過,他拎起相機,就地打個滾,躲進車側面,動作一氣呵成。
張子寧看得心驚肉跳,握槍的手心滿是汗。
狙擊手這時已經到位,在警告無果的情況下利落扣動扳機。一記槍響,毒販車里傳來一聲慘叫。半分鐘后,有兩個人舉著手下了車。張子寧和幾名警察迅速沖了上去,把他們壓在地上拷住。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沈尋看著眼前坐在地上的男人,說不出話來。男孩的媽媽來帶走孩子,連聲道謝,沈尋擺擺手,只覺渾身發軟。危險解除,她才有些后怕,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顫抖。
程立咬緊牙關,狠狠地盯著她,一雙黑眸里起了紅霧,他臉上滿是汗和灰塵,讓他整個人更顯得野蠻和危險。
“沈尋,你真行,”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字句,“你以為你是誰?英雄嗎?你是不想活了嗎?為了一個破相機,連命都不要了?”
“我離那孩子近……沒想太多。”她被他的怒氣嚇到,忐忑地開口。
“你腦子進水了嗎?我需要你多事?你知不知道你慢一秒,我就得給你收尸了?”程立胸口的火越燒越旺,“你不是滾回去了嗎?為什么又回來?”
沈尋看著他,卻看到那雙黑眸里,清清楚楚的驚慌和恐懼。
原來,他也會害怕嗎?他是在為她擔憂嗎?
這一霎,她滿心酸楚。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有什么哽在喉中,堵在心口。
見她不說話,他怒意更甚:“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別讓我再看到你!”
她卻笑了,水亮的眼眸里映著他的身影。
沈尋身后,是藍天白云,是遠處連綿的田野。人聲嘈雜,車隊又開始挪動,一旁的汽車也駛開。只剩他們留在原地沒有動,仿佛電影畫面里亂世的一場久別重逢。
他不知道,原來她一個輕輕淺淺的笑,也可以令他驚心動魄。仿佛沉沉烏云,被撕了一道口子,陽光一點點滲入,最后明媚得一塌糊涂。
“沈尋,”他喚她,聲音低啞,“你回來干什么呢?”
回到她的世界不好嗎?他已經不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
“因為這里有你。”她輕輕答。
我之所以尋覓遠方,是因為遠方有你。我之所以留在此地,是因為此地有你。平淡而漫長的歲月里,總有什么讓我們徘徊、困惑、疼痛、不知所措,原來,是遇到了愛。原來,是我遇到了你。
他看著她的眼,好深好黑。
看得她低下頭,望著他手里的相機解釋:“這個相機是我爸送給我的,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她都不敢再看他,像只犯了錯的小寵物,溫順可憐。
程立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