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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把沈尋帶回了他家,只丟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徑自回了局里。
沈尋知道他忙,加上這么折騰一下自己也確實有點累,便乖乖聽話待著。
這一晚又是疾風驟雨。
忙到深夜,程立才回來。進門看到客廳只亮了一盞落地燈,嬌小的人靠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經過餐廳,看到桌子上扣著兩個盤子,大概是給他留的晚飯。
望著那張沉睡的容顏,他的心里忽然異常寧靜。
她手下還壓著一本打開的書,他輕輕抽出來,就著燈光看她正讀的那頁。
——如果仆人們不曾氣勢洶洶地沖進來把我倆分離,我大概終究也會失望吧,掀翻雪白錦緞,卻發現下面只是一碗湯。事已至此,可我心依然難安,我渴望有人暴烈地愛我至死不渝,明白愛和死一樣強大,并永遠站在我身邊。我渴望有人毀滅我并被我毀滅。世間的情愛何其多,有人可以虛擲一生共同生活卻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艱難而耗時的大事;要一語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則,在狂野的夜晚,誰能把你喚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
合上書,他的視線落在她那好看的眉眼上。仿佛不受控制,長指輕輕落在光潔的額頭,勾勒那動人的弧度,如戀花的蝶,一路流連,直到那嫣紅的唇。
他喉結動了動,眸色更深。
“程立。”兩個字,從她口中輕輕逸出,仿佛帶著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
狂風驟雨的夜晚,誰能把你喚回家?荊棘叢生的迷途,誰能引領你前進?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
他本要退開的身體,一下子僵在那里。
他等著她睜開眼,睜開那雙好看的眼睛,望著他。但她沒有,徑自沉浸在夢里,那夢大概是美好的,所以她嘴角揚起輕淺的弧度。
是夢到了他嗎?
她微微翻了下身,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是春天的味道。他瞥見茶幾上小小一支潤膚露,哦,原來是櫻花。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餐廳,把菜端到廚房,擰開燃氣爐。他怕微波爐的聲音大,會吵到她。
微藍色的火焰跳躍,食物的香味彌漫開來。程立倚在料理臺看向客廳,燈光下那罪犯胸口輕輕起伏,仍睡得酣甜。
他收回視線,垂眸吸煙。
不能想,一想心就亂,像糾纏不清的線團。紅色是她的唇,如花瓣般柔軟美麗;白色是初見那天踩在地板上的蓮足,欺霜賽雪;黑色是她的眼,如璀璨水晶,仿佛有魔力,一望就滅頂。
陽光下她滿眼搖搖欲墜的淚和輕柔的聲音仿佛還貼在背后,聲聲不休——程立,我喜歡你。
還有她風塵仆仆而來,說,因為,你在這里。
香煙燙著了手,他罵了一句粗口。
真是魔怔了。
斂住心神,他想到今天的審訊過程,眉頭又忍不住緊蹙。
先前看那幾個毒販拼命反抗,就知道棘手,沒想到嘴巴那么緊,熬到現在還沒吐出半點有用的。人贓并獲,整整50千克冰毒,卻死活不肯交代。更麻煩的是,本地宗族勢力又來鬧,要求放人,圍在公安局門口吵鬧。百來號人,叫罵耍賴,還把照片發到自媒體和論壇上說些歪曲事實的話。輿論沸沸揚揚,一波又一波,上面也連打了兩個電話來過問,把劉征明氣得直跳腳。
手機振動,他接起來:“劉局。”
“沈尋在哪兒?”劉征明劈頭就問。
程立怔了一下,瞅了一眼沙發上的人,緩緩答:“在我家。”
“在你家?”劉征明看了看一旁的林聿,壓低了聲音,“她怎么會在你家?你小子對她干什么了?”
“我……”程立被噎住,然后一字一句地答,“我什么都沒干。”
“真的?”
“真的。”程立切齒,“領導你大晚上找我是來八卦的嗎?”
“八卦你個頭,我和林局在市領導這兒匯報呢,”劉征明答,“現在沒事了,局面控制住了,要謝謝沈尋。”
“謝她?”程立又看了沈尋一眼,“謝她干什么?”
“你沒看她微博啊?”劉征明聲音微揚,“她一小時前微博發了張照片,是小鄭被子彈打中的瞬間,有網友認出就是今天的抓捕現場,不少大v和媒體都轉了,輿論開始向我們這邊倒了,嘿嘿,現在我們有足夠的耐心跟那幫王八蛋耗了,看誰耗得過誰。”
“哦,”程立深深吸了一口煙,再吐出,“我代你謝謝她。”
“什么替我?你更該謝謝她!”
劉征明批評了一句,掛掉電話,卻看見林聿盯著他,微微一笑:“沈記者在程隊家里?”
“家里”兩個字,他加重了語氣。
“年輕人嘛,”劉征明呵呵一笑,又怕局長同志對他手下愛將的印象不好,連忙又補了句,“兩情相悅,兩情相悅,挺好。”
“哦。”林聿淡應,笑了笑。
程立打開微博,搜了沈尋的名字。
她只是發了那張圖片,什么都沒有說,甚至細心地把小鄭的臉打了馬賽克。子彈穿過身體的瞬間,綻放的血霧,讓整個畫面透著觸目驚心的壯烈。
轉發數已經是四位數,下方的評論里,有為緝毒警喝彩的,有指責毒販喪心病狂的,也有批評宗族勢力不該助紂為虐圍堵公安局的。
按了返回鍵,回到微博主頁,他的視線又落在那張小小的頭像上。
他點開。
照片上的女孩子應該比現在還小幾歲,頭發剛及肩膀,短褲背心,細胳膊長腿,奶油般的皮膚,拿著一只蘋果剛放到嘴邊,側臉完美,目光不知正落向何處,像是表情迷茫的精靈。
原來那顆蘋果,是自伊甸園的智慧樹上摘下,是原罪,是最初的誘惑。
“程立。”一聲輕喚傳來。
他抬起頭,看到她拉開薄毯,從沙發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慢慢朝他走過來。
“你回來了呀。”她打開了餐廳燈,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溫柔。
他這才看到她的膝蓋上有塊瘀青。
“怎么回事?”他指了指,眸色發沉。
“哦,今天帶孩子撲到地上時磕到的,”她瞅了一眼,不以為意,“過兩天就好了,反正也不穿裙子。對了,你那位同事怎么樣了?”
“搶救過來了,已經脫離危險。”他答。
“那就好,”沈尋點點頭,然后蹙眉聞了聞,“什么味?哎呀,是不是你把菜熱煳了。”
她急忙小跑到廚房關了火,掀開鍋蓋后小臉皺起來:“真的煳了。”
“沒事,我不餓。”他答,看鍋里焦了的菜,“抱歉,浪費你心意了。”
“忙了一天怎么會不餓呢,”她端開炒鍋,把一旁的砂鍋放上,又打著了火,“你受傷后也沒正式休息過。不過明智的我呢,還備了紅豆沙當夜宵,一會兒就好。”
她轉過頭,笑意盈盈。雪白的臉上干干凈凈,像個天真的孩子。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又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在他鼻尖縈繞,勾弄著他胸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仿佛一簇火苗,越燒越野。
“好了。”她從砂鍋里盛出一小碗,捧到桌旁擱下,一雙潔白的柔荑,在燈光下幾近透明。
“嘗嘗看。”她舉起湯匙,遞到他嘴邊。
他低頭,喝了一口。
“甜不甜?”她笑著問。
他不說話。
看著她的眼,很深,很黑,藏著讓她心慌的情緒。
“怎……怎么了?”她忐忑地問。
程立起身吻住了她。
兜兜轉轉,還是躲不過。自己筑的墻,自己推翻;自己說的謊,自己戳穿。
他曾小心翼翼將所有熱情藏在冰山下的深海,隱忍不動,但就在這個夜晚,這一霎間,當她將自己一顆心燃作引線,冰山崩塌,海水翻覆,一切不可收拾。
他的吻狂野、堅定、勢不可當,讓她的世界為此天旋地轉。她只能退縮、承受,任他攻城略地。
但他知道,敗的其實是他。敗得心甘情愿,敗得一塌糊涂。
沈尋手里的湯匙掉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音。可是她聽不見。她仿佛被拽進了深深的海水里,浮浮沉沉,都不由自己。
這樣炙熱的吻是來自程立嗎?她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可眼前這雙深邃的黑眸,分明是他的;這緊緊抱著她的手臂,分明是他的;這肆意侵占的唇舌,分明是他的;這混著汗水與煙草的氣息,分明是他的。
“甜。”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放過她,也終于回答了她剛才的問題。
她卻因為他的答案,臉頰紅似火。
“我看到了你的微博,”他低聲開口,“謝謝。”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吻我嗎?”她怔了一下,語氣里有淡淡的失望。
他彎起嘴角。
“如果是為了公事,我不會出賣自己的色相。”他說。
“今天在發那張照片前,我在微博上看到丘吉爾的一句話——if you’re going through hell,keep going。”她專注地看著他,輕聲開口,“即使你要下地獄,我也愿意陪著。”
“程立,你要不要我?”
在他已經丟盔棄甲之際,她還要給他致命一擊。
那妖精還不知死活,柔柔地笑著,細嫩指尖滑過他眉眼、鼻子、嘴唇……他猛然捉住她的手,俯身狠狠吻住那花瓣般艷麗的唇,輾轉懲罰、吮吸,想要收了她的精魄。她卻也膽大,仰頭回應、勾引,仿佛他是她渴望的那滴水。
直到他把她抱到沙發上,扯掉衣衫,滾燙結實的身體壓上了她,她才知道怕。
大雨砸在窗戶上,又兇又急,就像她的心跳。龐大與嬌小,剛硬與柔軟,注定力量懸殊。可是兵臨城下,再也逃不掉。
他凝視她緋紅的臉頰,聲音低沉:“有過經驗嗎?”
她微微點頭,連耳朵也紅透。
他勾起嘴角,腰身下沉。
“啊。”她嬌呼出聲,緊緊捉住他的手臂,指甲都陷進肌肉里。
突逢阻礙,他渾身一僵。
他咬緊了牙關,黑眸里染上惱意。
“有經驗?”他諷刺,捏著她的下巴,恨恨地抬起她的臉,“真有你的,沈尋,你連這事也要騙我。”
她不說話,因為困窘,眼里都起了水光,一片瀲滟。
“還不承認?”他沒有留情,下了狠勁。
“疼……”她終于認輸,也坦白,淚水涌上眼眶,搖搖欲墜。
他停住了動作。
“我怕你不要我。”她短促說完,小巧貝齒又咬在唇上,眼睛紅紅的,臉也紅紅的。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竟然栽在這個小丫頭身上。
“乖……為我忍忍。”火熱的目光,像是洞穿她的忐忑,他的聲音似誘哄,也似命令。
額前的汗水滴落在她嫵媚的鎖骨,黑眸泛紅,攫住眼前如火般紅艷的容顏……明明是初嘗云雨,卻極有天賦,輕易就叫他難以自持。
他恨這失控感,摸慣刀槍的粗糙指尖也挾了惡意,在柔嫩的身軀上揉捏、撥弄,只怨她,原來也是殺人兇器,要他性命。
風吹雨落,燈光迷離,夜色曖昧。混著她的嬌吟與哭求,一遍一遍,惹人心憐。
“沈尋,”他嘆息,在侵占中吮吻她細嫩的耳、紅腫的唇,“是你惹我,你說,你為什么要招惹我?”
而她,一雙水眸如失落云中的月,已望不見滿天星辰,意識陷落在千萬年前。大概是等了幾生幾世,才重回到他臂彎間。
凌晨兩點。
程立將熟睡的人從沙發上抱起,上樓放到臥室床上。她大概是累極了,他卻清醒得很。喉嚨發癢,他有點想抽煙,看了看身旁的人,又忍住了。
寂靜的房間,忽然傳來一聲囁嚅。
他怔了一下,轉過頭,這丫頭卻又不知道陷入何種夢境,委屈細語。
湊得近了,他才聽清她說:“媽媽,你醒一醒……”
那一天也是下著那么大的雨,像上天在落淚,傾倒著整個宇宙的痛苦,無窮無盡。
有人捂住了沈尋的眼。她從指縫間看見白床單下,那一只熟悉的手。那只手,總是帶著佛手柑氣息的護手霜味,暖暖的,香香的,撫摸她的臉頰、頭發。
媽媽,你醒一醒。
下雨了,我們快點回家。
媽媽不理她,她急得哭出聲來。
有人將她抱起來,藏在寬闊的胸膛里牢牢地護著,仿佛安全港灣,為她擋住風吹雨打。
她蜷在那人懷里,安安安靜靜地睡了。
——小貓咪,來,穿上這條裙子,為我跳舞。
陰森森的聲音在黑暗的房間里飄蕩。
——你要回家?哦,不,這里就是你的家。來,跟著我的節奏乖乖地跳。不要學她們,她們都是壞孩子。
走調的鋼琴聲,仿佛來自地獄的魔魅之音。
——寶貝,你踩錯拍子了。
鞭子劃破空氣,落在她腿上,銳利的痛楚穿透皮膚。
——不要哭,不要哭,哭了就不美了,就不是我親愛的娃娃了。
來,繼續跳……
“不——”驚恐而短促的呼喚從口中逸出,沈尋猛地睜開眼,對上深潭般的黑眸。
“做夢了?”程立盯著她額上細密的汗珠,目光中帶著探詢。
她點點頭,垂下不安的眼睫,卻瞧見他健壯光裸的胸腹,記憶瞬間回籠,炸得她的臉一片通紅。
下意識往后退,才發現彼此雙腿糾纏,他的體溫熨帖著她,那么燙。
“現在才想到逃?”他淡淡出聲,嗓音透著性感的慵懶。
“別動。”健臂攬在她背后,擋住了她的去路,牢牢將她鎖在他懷里。
“再動的話,”他低下頭,在她耳邊進行風險提示,“你可能今天都下不了床。”
這下,她的耳朵也迅速燒紅,整個人都僵住。
“做了什么夢,嗯?”大掌撩開她的頭發,托起她的臉,容不得她逃避。
是什么樣的夢境,讓沉睡中的她都不安得渾身顫抖?
他一早就醒來,心緒難寧,低頭看懷里的她——昨晚太失控,小小的人看起來嬌弱可憐,滿身都是被他蹂躪過的痕跡,他既覺心疼,又想吻醒她,再狠狠欺負。
可是沒想到,她在夢里落淚。他可以明確判斷,那淚水里,有恐懼悲傷的氣息。
“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她抬眼,語氣誠懇,“夢到還在馮貴平家里,遇到那兩個人。”
程立深深凝視她,仿佛在分辨她話的真假:“是嗎?”
“反正有你在。”她低頭,躲開他的目光,臉頰貼上他的胸膛,乖巧如小貓。
“在北京的時候,你把微信名改成了尋寶,為什么?”半晌,他又問。
“以前我媽都這么叫我,”她靜靜答,“那天突然想她了。”
“她在哪兒?”
“天上,”她沉默了下,輕聲道:“我15歲的時候,她去世了,車禍。”
15歲……想起她之前說過的話,他黑眸一暗:“那為什么要懲罰你自己?”
“因為是我的錯。”
他沒有再說話。
房間的靜寂中,她感覺自己的左手被他的大掌握住,輕輕拉起,然后一個吻落在她腕間的刺青上,那么溫柔,卻有種灼痛的錯覺,仿佛那一年皮膚被刺破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