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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未必,我當初跟你老嫂子也是一見鐘情呢,我看姑娘不錯,凡事也挺認真的,”劉征明遞給他一支煙,“她既然對你有心,你就嘗試下,不要年紀輕輕活得跟和尚似的?!?
“誰說我活得跟和尚似的了?我不良嗜好多著呢,”程立點了火,語氣微沉,“她來這里,只是偶然。”
“你在這里,也不是必然。”
程立吸了口煙,抬起眼:“劉局,你這是在動搖軍心嗎?”
“什么軍心,我就說你自己那顆心?!?
“沒戲,”程立嘴角輕扯,“我跟她就不是一路人?!?
至于心,他也沒有了。
陽光很好。戒毒所的走廊里,穿著同色衣服的未成年吸毒人員或站或立,有的在聊天笑鬧,有的在下棋看書,有的只是靜靜地曬著太陽。
“好看嗎?”沈尋看著靠墻的一個女孩子,指了指她手中的書,是《飄》。
女孩抬頭,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著她,點點頭。
“所有隨風而逝的都是屬于昨天的,所有歷經風雨留下來的才是面向未來的。不管怎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鄙驅の⑿?,“我也很喜歡這本書,許多年前,看了好幾遍,有些句子都背得很熟了?!?
女孩仍是沉默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你幾歲了,叫什么名字?”感覺到她有交流的欲望,沈尋又問。
“14歲,羅心雨。”女孩輕聲說。
“名字很美,”沈尋凝視她稚嫩卻又透著嬌俏的少女臉龐,“跟你人一樣?!?
“謝謝?!绷_心雨的臉上浮起一絲羞澀,她合上了書,放在自己腿邊。
沈尋看清了她的手背,頓時一怔。那雙白嫩的手上,全是斑斑點點的傷痕。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羅心雨下意識地把雙手藏到了身側,沉默了一下,又緩緩出聲:“是我爸用煙頭燙的,他逼我給他買毒品。”
沈尋心口一顫:“然后你自己也吸了?”
“我不肯,他逼我吸的,”女孩咬唇,低頭掩飾眼里的淚光,“當初我媽受不了他吸毒,跑了,留下我跟他。”
“你吸了多久了?”沈尋問。
“一年,三個月前我爸死了,我被一個警察叔叔帶到了這里。”羅心雨擦了一下眼淚,抬起頭,“姐姐,你也是警察嗎?”
“我不是,我是記者?!鄙驅ご?。
“那你一定寫文章寫得很好,”羅心雨的眼神中流露出崇拜,“我也很喜歡寫作文?!?
“很棒啊,繼續堅持。”沈尋笑。
“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羅心雨問。
“你說?!?
“我想要媽媽回來看我,”羅心雨把傷痕累累的雙手伸出來,“姐姐,如果你拍下我的照片,把我寫在報道上,我媽媽看到了,會回來找我嗎?”
沈尋喉中哽咽,鼻間泛起酸意。
“尋姐,林局他們要走啦。”王小美在走廊那頭喊了她一聲。
沈尋應了一聲,朝羅心雨揚了揚手機:“我會完成你的心愿?!?
手機里,有她剛才給羅心雨拍的照片。
“再見,”她撫撫女孩的頭發,“加油。”
走出去很遠,她回頭,看見羅心雨還站在走廊那邊望著她,她停住腳步,又揮了揮手。
剛坐進局里的商務車里,沈尋就聽到了微信提示音。她點開一看,卻是來自坐在身旁的王小美的。
“可惜了,你剛才沒看到林局和戒毒所領導聊天時那談笑風生的樣子,簡直迷死人?!?
沈尋瞅了一眼前座的男人,也就是這條微信的男主角局長林聿,嘴角忍不住揚起,在一堆花癡的表情下面回復了一句:“原來你喜歡這型,但是他對你而言是大叔了吧?!?
“我就是純欣賞,沒想到新來的局長這么帥,尤其他那雙眼睛,簡直會放電,一笑起來,更是讓人覺得如沐春風?!毙∶兰拥匮a充。
“你們這些孩子就是天真,容易被外表所惑,”沈尋抬頭,看了一眼男人清俊斯文的側顏,無聲地嘆了口氣,回復道,“以他的年紀,坐到本市公安局局長的位置上,絕對是笑面虎一只?!?
回到局里,林聿先下了車,但沒有先行離開,而是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她們下了車。
“王小美同志,辛苦你了啊?!彼⑿?,聲音溫和。
“不辛苦,分內事,”小美的臉一紅,在微信上那股花癡勁兒全都換成了此刻的手足無措,“林局再見,我先回辦公室了?!?
沈尋瞅著她一溜煙兒小跑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樂了,也跟著往辦公樓走。
“丫頭,你的本子不要了?”林聿的聲音在她身后緩緩揚起。
沈尋轉過頭,看見他正從座位上拿起一個記錄本。
“哦,謝謝林局?!彼舆^來,笑了笑,又要走。
“還跟我裝不熟呢,”低沉慵懶的聲音再度揚起,“連聲小舅也不叫,在外面混野了吧你?”
沈尋止住腳步,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林聿,干笑一聲:“必須裝,不然影響不好。”
“什么影響?”林聿睨著她,“我是給沈大記者你丟人了還是怎么的?”
“哪能啊,是我給您丟人了,”沈尋皺著小臉,“哎,你說鄭書春是不是坑我呢,她是你老同學,她早就聽到風聲你可能會調來吧?所以她就趁機把我發配到這里?”
林聿輕哼了一聲:“我又不需要你們給我做宣傳。我告訴你,你的報道里敢有一個字提到我,我找你算賬?!?
“那你今天叫上我干什么呀?人家還以為你新官上任特能炒作呢?!?
“我管別人說什么呢。好久不見,我特別想念我外甥女,不行嗎?”林聿看著她,笑得格外溫柔和氣,他抬手沖著她鼻尖指了指,“聽說你要在這兒至少待一個月吧,在我的地盤,你給我乖乖的,要是瞎搗亂,小心我治你?!?
這老狐貍。沈尋無語,撇著嘴抬頭望著他。
“沒用,”林聿搖頭,“別擺出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騙你姥爺行,我就算了,我還不知道你什么鬼靈精德行。”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鄙驅ぶ?,她這個小舅,絕對的天使面孔魔鬼心腸。
“程隊,那是新來的林局和尋姐吧。”張子寧一邊望著樹下兩個人,一邊和程立往前走,“他們好像聊得挺愉快的。”
遠遠望去,男的清俊挺拔,女的嬌俏纖細,兩人相對說笑著,氣氛美好。
程立沒說話,戴著黑色墨鏡的臉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們要去打個招呼嗎?”張子寧忍不住問。
“沒空?!背塘⒗淅涞?。
“小舅,我問你借輛車唄,”正要和林聿道別,沈尋又想起一件事,“我有個采訪對象,在附近的小鎮?!?
“安全嗎?我派個人送你去?”
“不用,沒有什么危險,而且我工作時一個人闖蕩慣了,多個人陪著反而不自在?!鄙驅[擺手。
“行吧?!绷猪颤c點頭,“你要用車的時候給我發微信?!?
“謝謝?!钡弥撕锰帲驅g快地朝他笑了笑,插著口袋往辦公樓走,卻在看到迎面而來的男人時,笑容僵在臉上。
她的反應也直接落入程立的眼里,墨鏡后的黑眸微沉。
只是數秒間,沈尋側過臉,避開和他的對視。
——我的人生,和你有什么關系?
昨晚,他無情的話語,分明還在耳邊回響。
說沒有受傷的感覺,那是騙人的。
從小到大,在異性方面,她從沒受過這種苛待和漠視。可人就是賤啊,越是難得到,越是想要。
她一言不發,和他擦肩而過。那一霎間,心中泛起一絲刺痛。
“尋姐?”張子寧打招呼的手停在半空,因為被忽略而一頭霧水,他轉頭看了看沈尋的背影,又看向程立似乎有些陰沉的側臉——這是什么情況?
對于張子寧的不解目光,程立視而不見,繼續往前走。卻見新局長朝這邊一側首,微笑點頭:“程隊?”
林聿打量著對面的后生,他翻過人事檔案,即使對方戴著墨鏡,那股氣勢仍和履歷照片上一樣桀驁不馴。嗯,身高一米八五,光是勇猛外形就足以震懾人,還是碩士雙學位,膽色智力兼具,所以戰功累累。
他心細如發,瞧見了剛才沈尋和程立擦肩時都沒有互打招呼。這沒道理,沈尋過來是做禁毒專題的報道,照說最熟悉的人應該就是這位大隊長,是什么原因,讓他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外甥女,跟只小刺猬一樣別扭?
“林局您好?!背塘⒄履R,同他握手,不卑不亢。
“百聞不如一見?!绷猪参⑿?,掌心相觸,堅硬處是厚繭,腥風血雨里磨出來的印記。
“彼此彼此?!背塘⒙曇羝届o,不高不低。
“同心協力,互相支持?!绷猪材曆矍斑@張冷峻的臉龐,陽光落在那人額上,襯得那雙眼越發明亮鋒利——就像曾經的自己。說的是平淡無奇的客套話,寥寥數字,曾經,多少兄弟手足,師長戰友,彼此間都說過這樣的話,到后來,都沒能一起走到最后。就比如,眼前這個男人,為自己尸骨無存的戀人立了一座衣冠冢,年年都去看望。
林聿收回手:“去忙吧,回頭見?!?
程立頷首,與他告別。
“可知我曾為你灑過淚,今天仍感悲痛。愿我可不記起以往的事,讓我心將癡情放松……幾多癡心枉種,我內心中多悲痛,從前事似萬重,多少柔情多少夢,已隨水和風中輕輕送……”
街頭的理發店里,傳來哀怨老歌,和著家長里短,八卦聲聲。
“聽說,中了十幾刀呢,死不瞑目?!?
“十幾刀啊,這么慘,能瞑目嗎……唉,早就說過干他那行沒有好下場,你看吧?!?
“可憐了阿娟,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當初也勸過她,那樣的男人不能嫁,就是不聽。阿紅,你記住哦,一定要好好讀書,聽話,不要學你娟姐那樣?!?
“好在沒孩子,還是可以改嫁的?!?
“難說,你看她那個丟了魂的樣子……”
沈尋走過坐在街頭閑言碎語的三姑六婆,邁進小賣鋪:“一瓶礦泉水,謝謝。”
坐在里面的女人低著頭,仿佛沒有聽見。等沈尋重復了一遍,她才大夢初醒般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從地上一個紙箱里拿出一瓶水,遞過來。
“一塊五,”她低聲說,抬頭看見沈尋后表情一怔,“是你?”
“方不方便,我們聊一聊?”沈尋開口,凝視她憔悴的臉色。
“找你三塊五,”李娟語氣冷淡,“小姐,我的命運都已經被你說中,你還想聊什么,預測我后半生嗎?不用了,外面那些人也已經替我算得很清楚了,我都聽得見。”
“對不起?!鄙驅た粗Z氣誠懇。
“不用說對不起,”李娟坐下來,面帶自嘲,“路是我自己選的,人是我自己挑的,事到如今,多一個人或少一個人笑話我,我不在乎。”
“不在乎?”一道粗啞的嗓音插了進來,“你再不在乎,你男人欠的錢還是要還的啊。”
一胖一瘦兩個男人進了門,在沈尋身旁站定,臉上皮笑肉不笑,目光卻透著兇狠:“總共兩萬,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們就把這鋪子砸了。”
李娟猛地站起身,臉色發白:“家里已經什么都沒有了,你們給我留下鋪子,我可以慢慢還。”
“你慢慢還?”胖子冷笑了一聲,“好啊,下個月還就三萬,你愿不愿意?你男人死了,不是還有娘家嗎?”
“不許你們去騷擾我娘家!”李娟像被咬到一樣,激動地喊出聲。
“那就趕緊還錢——”
“我這里有兩千塊,”沈尋從包里翻出一沓錢,遞到胖子眼前,“你們先拿走,行不行?”
“不——”李娟的話還沒出口,胖子就一把將錢搶到手里,猥瑣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沈尋,又掃向李娟,“這不還有個金主嘛,行,今天就這樣,回頭我再來找你,下次可不會這么容易就算了。”
待兩人走出視線,李娟仍然氣得渾身發抖。她頹然地坐下來,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溢出。
沈尋沉默站在一旁,等她情緒平復。
對面店里的歌聲依然在飄:“風中風中心里冷風,吹失了夢,事未過去就已失蹤……過去的心火般灼熱,今天已變了冰凍……”
她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放到嘴邊。
待沈尋煙抽盡,李娟也止住了淚水,拉開了抽屜,數出零零碎碎的一沓錢,遞了過來:“這里有九百塊,先還給你,你把手機號給我下,剩下的我湊足了再給你。”
“不如就當我花錢買故事,”沈尋輕輕推開,“放心,我會匿名?!?
“這點爛故事也值兩千塊嗎?”李娟自嘲一笑,她咬咬牙,大概權衡了一下,終是把錢收了回去,“你想知道什么?”
“他沒留點錢給你嗎?”沈尋問。
“有的,之前家里還藏了七萬塊現金,只是他一走,已經連著來了幾撥要債的,都掏空了?!?
“怎么會欠下這么多錢?”沈尋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買粉欠的?”
“買粉哪會容許你賒賬,”李娟搖頭,“貴平雖然會跑腿送貨,但他自己從來不碰,是他有兩個兄弟已經成癮,借錢吸毒,他講義氣,自不量力地替他們擔保?!?
“我只剩下這棟房產,但估計變賣了也不夠抵債?!毖罹甑囊暰€,沈尋也打量了下這棟小二層樓,下面是小鋪子,上面就是他們夫妻倆的住處,家具簡單,收拾得還算整齊。
“你沒想過離開?”沈尋看著她發間簪著一朵小白花。
“想過,”李娟輕嘆了一聲,“只是這兩天,還是像在做夢,想著夢一醒,也許他就會回來。他說過,想要一個孩子,這也是他為什么一直忍著不吸毒的原因?!?
“沈小姐,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呢?貴平的東西,幾乎都被警察搜了去,說是證物,要仔細查看,才能判斷是否可以盡數還我。”李娟仰起頭,努力眨去眼眶里滿溢的淚,“他就這樣橫尸郊外,誰都想從他的死里挖出點東西出來,可我呢,我才是最需要一個交代的人?!?
“當然,誰都認為我活該,是我自己挑的老公。”她笑了笑,臉上滿是苦澀,“那年我還上高一,他堵在校門口,帶著一幫小兄弟,叼著一支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呵呵,小時候不懂事,古惑仔電影看太多,以為只要混江湖的都有機會成為老大,呼風喚雨,吃香喝辣。而我,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阿嫂。貴平這個人……有個成語怎么說來著,色厲內荏。他心軟,做不來真正的壞事??赡鞘莻€人吃人的世界呀,越走越遠,越走越深,脫不開身,卻又混不到出頭日?!?
沈尋靠著門框,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白裙飄飄的年紀,多容易迷眼。那個人邪氣一笑,就可以為他赴湯蹈火。
多年之后,已為人婦的女同學們聚首,閑話家常間提起:你們還記不記得高三(2)班的那朵班花?
哦,你說李娟啊,記得,高中畢業就嫁了個混黑社會的,聽說老公后來被人砍死了。
啊,好可怕。哎,這家餐廳的菜不錯。
嗯嗯,是呢,下次帶我老公來吃。
人世間幾番笑鬧,誰會記得她曾經奮不顧身的愛情。
沈尋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球鞋上,她想起那天在客棧,馮貴平帶血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腕,弄臟了她的鞋。那時候,這個男人之于她,只是一攤卑微的、令人厭惡的血肉。卻原來,再不堪的人,也曾背負一身沉重的溫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