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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春自是感恩戴德,不但當時重謝了柯閣老,之后每次進京述職或辦事,也是俱有厚禮獻上,平日柯閣老有個什么需要,亦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熊春家世一般,單靠自己的俸祿和自家的其他收入,哪能應付得了柯閣老的種種需要,可不只能加倍的搜刮民脂民膏了?這才會有了此番的西南之亂的,難道柯閣老不該致仕謝罪嗎?”
顧蘊聽得這番話,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咝了一聲,道:“這么多年下來,那個什么熊春,竟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之肝腦涂地的‘柯閣老’,根本不是真的柯閣老不成?柯閣老也是,他弟弟為熊春跑官必定是打的他的名號,之后兩人也一直不曾斷過往來,他居然事先一點都不知道,也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若是裝的,柯閣老果然是個人物,這么快便決定斷臂自救了,若是真的,那就是老天爺也在幫我們了!”
宇文承川笑道:“這事兒蘊蘊你還真是冤枉了柯閣老,他的確不知情??麻w老父親早亡,小時候的日子并不好過,全靠寡母一點微薄的嫁妝過活,等到他們兄弟都開始進學后,柯老太太甚至得背著他們偷偷給人漿洗以換回一點微薄的酬勞,所以等到柯二老爺中了秀才后,他便沒有再繼續念書,而是擔負起了養家糊口的責任,柯閣老自是不愿,說自己是長兄,要擔責任也該自己擔,柯二老爺卻說,柯閣老已是舉人,離高中只得一步之遙,不像自己,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中舉人,更遑論兩榜進士?堅持要回家做生意侍奉老母,以供柯閣老能無后顧之憂的繼續往上考?!?
于是柯閣老只能忍痛答應了弟弟,但自此越發用功念書之余,對柯二老爺卻是一日比一日愧疚,也一年比一年寬容,這也是兄弟二人都年過六十了,柯家卻至今沒分家的原因,柯閣老因為覺得虧欠弟弟,不但心甘情愿養弟弟一輩子,連弟弟的子孫后代,也心甘情愿一直養著。
所以柯二老爺在柯府,向來是僅次于柯閣老的存在,連柯閣老夫人和柯大爺還在世時,都對其禮讓恭敬有加,就更不必說下人們了,這才會給了柯二老爺可乘之機,不但當年為熊春順利跑到了官,之后與熊春你來我往十幾年,竟也一直沒讓柯閣老發現。
顧蘊這才恍然大悟了,感嘆道:“雖然柯閣老在旁的方面不怎么樣,對待自己的弟弟倒是沒的說,只可惜‘慈母多敗兒’,到頭來他是成也弟弟,敗也弟弟??!”
既然是真有其事,而不是誰做的局陷害柯閣老,那就算不是柯閣老本人做的,他也難辭其咎,只以致仕謝罪,還得看皇上愿意不愿意,不過柯閣老到底也算于社稷有功,且皇上不看柯閣老,還得看三皇子妃和宇文玨呢,想來應當不會再多追究柯閣老了罷?
這邊廂夫妻兩個說話兒時,平大老爺已經出了宮,快馬加鞭趕回了自家去。
才一進了自家所在的巷子,瞧得大門上方懸掛的白幡,他的眼淚已經來了,等終于到得大門前,下得馬來,他更是“噗通”一聲往地上一跪,便放聲大哭起來:“娘,兒子回來遲了,連您最后一面都未能見上,都是兒子不孝,都是兒子不孝……”
聞訊趕出來的平二老爺與平三老爺見狀,忙含淚上前要扶他起來:“大哥,您是為國盡忠為主分憂,又不是做旁的事去了,娘臨行前并不曾怪過您,反倒囑咐我們待您回來后,一定要勸您千萬別哀毀過度,不然她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您還是快起來罷?!?
平大老爺卻不肯起來,又哭了好一歇,一面哭一面還磕頭不絕,直把額頭磕得紅腫一片,才讓平二老爺平三老爺強自扶了起來,去到門廳里換孝服。
待平大老爺換過孝服后,平二老爺平三老爺方簇擁著他去了靈堂,情緒才稍稍穩定了些的平大老爺瞧得平老太太的靈柩,少不得又痛哭自責了一回。
看得平大太太等人也是淚水漣漣,倒并不全是為平老太太傷心,到底平老太太已經離世將近一月,他們已經過了最初的悲傷與難過了,更多還是為了平大老爺終于平安歸來了喜極而泣,再就是心疼他黑瘦得都快不成樣子了,想也知道這幾個月到底吃了多少苦。
一直到交申時,平大老爺才終于由眾人勸得漸漸穩住了情緒,再由平大太太服侍著回了房梳洗更衣。
平二太太與平三太太則忙忙安排下人準備起晚膳來,雖在熱孝期,到底平大老爺平安歸來是喜事,一家人怎么也得吃一頓團圓才是,只要一家人能團團圓圓的,縱是素菜素酒,心里也是甜的。
因都是自家人,晚宴便沒有分開擺,而是將四張大圓桌都擺在了平大太太正院的花廳里,平大老爺兄弟三人并幾位陪妻子回來奔喪的姑爺坐了一席,平訟兄弟幾個坐了一席,三位平太太和平瀅姐妹坐了一席,幾位奶奶帶著孩子們又坐一席,瞧著倒也是濟濟一堂,頗為熱鬧。
看得平大老爺欣慰之余,又暗暗傷感起來,若是母親還在,瞧得這樣兒孫滿堂的情形,該有多高興?
一時宴畢,趁大家還在說笑之際,平大老爺將平二老爺平三老爺叫至了自己的小書房說話兒,該寒暄的該契闊的方才在席間已經說過了,這會兒平大老爺便徑自問起平三老爺來:“三弟的丁憂折子可已上過了?本來你如今已是五品,再外放三年,升到從四品后,就可以擢升入京了,如今少不得只能再多等三年了?!?
平三老爺忙道:“我還年輕呢,再多等三年又何妨,何況我出仕的初衷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而是希望能為百姓做點實事,只要三年后能順利起復,縱平調甚至低調也沒關系的。倒是大哥,原本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入閣已是指日可待,誰知道……真是可惜了!”
“這有什么好可惜的,若我不入閣能換來娘多活十年,那我情愿一輩子不入閣?!逼酱罄蠣攪@道。
平二老爺在一旁笑道:“大哥與三弟都別傷感了,娘在地下看見了也會不開心的,說來我們兄弟已經十幾年不曾長時間相伴了,尤其是三弟,這些年一直在外放,每次回京都是來去匆匆,如今我們兄弟倒是正好可以好生的廝守一段時間了,至于孝期滿了以后起復的事,有太子殿下和娘娘在,難道還會讓大哥和三弟吃虧不成?”
“這倒是?!闭f得平三老爺也笑起來,“何況如今娘娘還順利誕下了皇太孫,地位就越發固若金湯了,只可惜我至今沒親見過太子殿下,如今更是有孝在身,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有幸得見了?!?
平大老爺道:“我方才出宮前,與殿下忙里偷閑說了幾句話兒,聽殿下的意思,待娘娘出了月子后,應當會帶娘娘和小殿下一起回來一趟,娘娘自來最是敬愛娘的,怎會不來送娘最后一程?不過在那之前,得待和親的事,我封賞的事,柯閣老致仕等事都塵埃落定后才成?!?
這話一出,平二老爺與平三老爺都是一驚:“柯閣老致仕?他首輔當得好好兒的,雖無大功,亦無大過,便是皇上,也只能給他冷板凳坐,慢慢的架空他,不能直接逼迫他致仕罷?”
事情已經上達天聽了,自然沒有再藏著掖著的必要,平大老爺遂把事情大略說了一遍,末了道:“事情便不是他做的,他也難逃一個失察和治家無方的罪名,致仕還能保留最后一點顏面,否則可就什么顏面都不剩了,他會兩害相較取其輕的,就是不知道皇上會如何封賞我,又會擢誰入閣頂柯閣老的缺了,可千萬別封我一個爵位才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便皇上真封了大哥爵位,大哥也只能接受。”說得平二老爺與平三老爺都沉默了。
封爵對于別家或許是天大的喜事,于他們這樣的清流人家就未必了,何況將來他們還要做外戚,爵位遲早都會有的,再想憑真本事建功立業的機會卻是微乎其微了,只盼太子殿下能讓皇上改了主意才好。
再說柯閣老出了宮,一路忍怒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讓人叫柯二老爺去,那個糊涂東西,整個柯家,乃至整個柯氏一族都要被他的愚蠢和貪婪毀于一旦了啊!
下人們見柯閣老此番之怒非同小可,戰戰兢兢的應了,便分頭尋柯二老爺去了,卻把整個柯府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尋遍了,也沒有尋到柯二老爺的蹤跡,亦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柯閣老就越發怒不可遏了,也顧不得會不會家丑外揚了,又讓小廝男仆們傾巢而出,通城的尋柯二老爺去,總算趕在天黑前,將柯二老爺找到了,還不是在旁的地方,而是在他偷養的外室處找到他的。
這一番動靜自然驚動了柯家其他的人,柯二老爺背著柯閣老做的那些事雖瞞柯閣老和其他人瞞得死死的,柯二夫人卻是約莫知道一些的,如今見柯閣老這么大的陣仗,要知道這么多年下來,柯閣老連一句重話都難得說弟弟的,除了柯二老爺東窗事發以外,還能是什么事?
忙帶著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兒們,哭哭啼啼的求到了柯閣老夫人處,好說歹說求得柯閣老夫人帶了大家去了柯閣老的外書房,想著這么多人都在,大伯子好歹也要給自家老爺留幾分顏面,指不定就從輕發落了呢?
一時去到外書房,就見柯閣老正黑著一張臉在怒罵柯二老爺:“你也是六十好幾的人了,怎么就能這般愚蠢,這般糊涂?那西南眾所周知的苦寒,縱是掘地三尺,又能搜刮出多少油水來,就更別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那些南蠻子但有不順就會反了,你難道就沒想過,你做的那些事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一日嗎?如今就到那一日了,別說保你,連我自身,連整個柯家和柯氏一族,都要毀于一旦了,我真是恨不能立時殺了你,方能一消我心頭之恨!”
柯二老爺則滿臉涕淚交錯的跪在屋子當中,向來保養得宜的白胖面頰上,還有兩個清晰的巴掌印,聞言哭道:“我也是一時糊涂,被那熊春的花言巧語所迷惑,這才會犯下滔天大錯的,求大哥就饒了我這一次罷,我以后再不敢了,真的再不敢了……”
哭求了一陣,見柯閣老不為所動,又左右開弓大力扇起自己的巴掌來:“我不是人,做下這樣的糊涂事,我不是人,求大哥就饒了我這一次,救救我罷……”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他臉上的巴掌印不是柯閣老打的,而是他自己打出來的。
柯二夫人心疼自家老爺,見狀忙跪到了柯二老爺身側,哭道:“老爺,您別打了,您也是這么大年紀的人了,再打下去,就要打壞了啊……”
見柯閣老不發話,柯二老爺猶不敢停,只得又求柯閣老:“大伯,求您好歹看在老爺也一把年紀了,看在您侄子侄孫們的份兒上,看在已過世的婆母的份上,饒過老爺這一次罷,他縱然犯了錯,也是一時糊涂,本性到底怎么樣,您難道還不知道嗎?求您求饒了他罷。”
做爹娘叔叔嬸嬸的都跪下了,柯家幾位爺幾位奶奶除了跟著跪下,還能怎么著,眨眼間滿屋子便只剩下柯閣老和柯閣老夫人還站著了。
看得柯閣老太陽穴是突突直跳,怒吼道:“都給我起來!你們知道他犯下的是怎樣的滔天大錯嗎,就跟著他一起跪下,這是在逼我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他嗎?只可惜他犯的錯太大,我別說保他了,連自己都要丟官獲罪了,所以,如今已不是我饒不饒的問題,而是皇上饒不饒他的問題了……也罷,柯家說到底是在我手里興盛起來的,如今毀于我之手也算是有始有終,想來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不會太怪我……”
話沒說完,已是忍不住老淚縱橫。
在柯家上下人等的心目中,柯閣老就是那替他們遮風擋雨的大傘,是他們可以依靠一輩子的大樹,是無堅不摧攻無不克的大山,他們幾時見他這般脆弱過,又幾時見他哭過?
如遭雷擊之余,這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柯二爺便忙問起柯閣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來,“……事情不出也已出了,父親還是直接告訴我們大家,大家一起盡快想法子補救罷,我們這么多人,總能想出法子來的。”
柯閣老見大家都一臉的著急與恐慌,這才把眼淚逼了回去,言簡意賅把事情說了一遍。
末了忍不住再次怒罵起柯二老爺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熊春出事了?就算他平修之防范得再嚴密,熊春到底在當地經營多年,還能沒有幾個心腹不成,定然會傳消息回京向你求救的,你為什么不一早就告訴我,你若是一早告訴我,我提前安排布置一番,又怎么會在御前被平修之打個措手不及,連申辯和抵死不承認的機會都沒有!還敢說自己是一時糊涂,這么十幾年下來,你有無數次向我坦白的機會,可你一直都瞞著我,甚至如今東窗事發了,也躲在外面不回來,你以為你躲著,事情便不會發生了?你真是又貪又蠢,我只后悔這些年為何要那般信任你愛護你,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與你說,才會縱得你這般無法無天,你真是氣死我了……”
一語未了,許是太過激動了以致氣血倒流,眼前一黑便直挺挺的往后仰去。
唬得柯閣老夫人與柯二爺等人忙一窩蜂的涌了上去,這個叫著‘父親,您怎么了’,那個哭喊著‘老爺,您可別嚇我’,還有人喝著‘快叫唐大夫來,快叫唐大夫來’,屋里霎時亂成了一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