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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臉頓時一收,埋頭就往山上跑,木屐在石階上啪嗒作響,竟然還挺靈敏。
祁峰想起這幾日遭的罪,心里不平衡,沖著他的背影大喊:“郗公子你太不仗義了!黑鍋都讓我一個人背了,你還跑!”
對方跑得更歡了。
司馬瑨冷哼一聲,并沒有追,打馬繼續下山。
祁峰小心翼翼地瞄了瞄他的臉色:“殿下不追究了么?”
“那可是堂堂醫才郗清,有用的很,算了。”
祁峰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拔涼拔涼的疼,這意思是說他沒用嘛……
無垢聽說凌都王走了才又出來活動,剛到前院就看見家丁開門放進來一個人,青衣大袖,衣帶當風,木屐噠噠的響,雪白的布襪上沾了泥土,這模樣除了那號稱三才之一的醫才郗清也是沒誰了。
她轉頭叫了一聲:“師尊,郗公子來了。”
白檀慢吞吞地從屋里走出來:“哦喲,這不是醫才郗清嘛,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啊?”
郗清笑瞇瞇地道:“重陽到了嘛,我來與故友一起登高賞景啊。”
白檀一聽就笑了,因為這是慣例。她招手喚無垢取了自己的披風來,和他一起出了院門。
世人常將天下三才連在一起評價,其實也是因為這三人關系匪淺。樂才白喚梅是白檀本家的堂姐,而郗清則是她母親娘家的子弟。算不上是一起長大的,但從小便已相識。
不過三才之中也就白喚梅過得最好了,嫁入宮中做了皇妃,據說都升做貴妃了。
至于白檀和郗清,那叫一個慘。
在世家眼里,醫道與道士煉丹求仙一樣只不過是個方術活兒。生病怕啥?吃點兒五石散,賽過活神仙!所以說學醫哪里是世家子弟該做的事,沒出息!
而郗清出身世家卻偏偏癡迷醫術,偷偷拜師學醫被發現,弄得為家族所不容,后來干脆背著包裹離家出走了。
那年白檀已經小有才名,可惜跟父親的關系也僵到了極點,同樣背個包裹奔走在離家的道路上。
少年少女在烏衣巷口相遇,大眼望小眼,最后驚覺同道中人,結伴出城,不亦樂乎。
沒多久二人分道揚鑣,一個云游四方去學醫,一個在東山別院里做學問。
不過郗清后來時來運轉,恰好碰上丞相王敷重病,太醫們束手無策之際,他過去幾服藥就把人給治好了,從此名聲大震,再沒人敢小覷。郗家長輩也只得好生把他迎了回去。
白檀每每想到此事就想撓墻,所以說讀書有毛用啊?還是要學個實用的本事才行嘛!
二人各自摘了一把茱萸裝在囊中,不知不覺就逛到了東山頂上。正當午時,日頭舒適,對面山頭的抱樸觀和遠處的建康城交映成趣。
郗清手里握著茱萸,尋著高處插了,一邊道:“聽說你收凌都王做學生了啊。”
白檀一愣:“你怎會知道?”
郗清搓著手,一雙眼睛笑成了彎彎的細線:“我當然知道了,因為祁峰著急擄人去應付陛下的時候,是我提醒他來擄你的啊。”
“什么!”白檀差點把手里的茱萸糊他臉上,“你如何認識祁峰的?”
郗清先退后一步自保:“前兩年的時候凌都王作戰受傷,去了三個太醫,被他弄躺下兩個,最后是我給他治的,就這么有了來往。”
白檀臉色不大好:“我怎么從來沒聽你提過?”
“唉,我看過的病人多了,頭頂長瘡的,腳底流膿的,哪能每個都跟你提呢?”
“……那你為何要叫祁峰來擄我!”
郗清沒臉沒皮地笑:“因為你以前教過凌都王嘛。”
白檀怔住。
一個人這么說她不信,兩個人這么說有點懷疑,三個人都這么說的話,她就得懷疑自己了。
“我真教過他?”
郗清問:“你忘了十一年前吳郡中的事了?”
白檀眼珠骨碌碌直轉,卻是一片茫然。
“那我再提醒你一句,凌都王是先帝之子。”
白檀眼中的茫然漸漸有了著落,一下瞪大了眼睛:“不會吧,難道是他……”
這事兒說起來有十一年了,當時先帝身體抱恙,江北士族叛亂,都城岌岌可危。
為免后顧之憂,先帝下令要員留守,選了一撥官員士兵護送世家親眷與皇族貴胄出都避難。最后大家一直跑到吳郡才算安定下來。
這其中就有先帝唯一的子嗣。
雖然不太平,皇子的教育卻是不能荒廢的。皇子原本有老師,卻在路途中為叛軍所殺。世家們都清楚叛軍們必然瞄著皇帝之子,不愿意沾染又不好直言,便紛紛推舉才學最高的白仰堂暫擔其教導之責。
奈何白仰堂因為路途奔波一病不起,根本沒法執教。
人已經送來了白家的暫居處,卻沒人去教,白家的人都很心急。
白檀當時也就剛及笄不久,眼看著大家都在急得團團轉,心煩得很,轉頭回屋披了一件男裝,束了個發髻便代父去了前院。
她只知道對方是皇子,年紀大概與她只相差幾個月,其他一概不知。
當時情況特殊,誰的心思也不在學習上,與其說是教書,還不如說她是去陪皇子打發時間的。
她甚至都不記得有沒有跟他私下說過話,印在腦海里最深的畫面就是一個簡單的輪廓:他跪坐在偏廳的案席上,清清瘦瘦,白膚黑發,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