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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寶如忽然想起一事,站起來去找許寧。許寧正在書房懸臂持筆寫字,唐寶如卻闖了進來問:“竟是忘了,娘不是讓你給唐遠那幼弟取名么?今兒你捎信回去的時候寫了名字沒?我還是剛才想給兩只小狗起名字才想起來的。”
許寧笑了笑,岳父岳母這叫他起名的舉措其實也是要安他的心,雖然收養了嗣子,仍是尊重他的意思,他頷首道:“寫了幾個給捎過去讓岳父岳母選了。”
唐寶如道:“怎的也不讓我看看?”
許寧笑著從案首拿過一張雪浪紙遞給她道:“你看不也還是選不定。”
唐寶如拿了那張紙看了下,上頭許寧寫了好些名字,她輕聲念了幾個:“唐瑄如、唐瑞如,唐昭如,唐熙如,怎的都是帶個如字?”許寧微微一笑:“你是長姐,又招贅入門,將來你和你這一支子孫是要寫入族譜的,他過繼為你家養子,和你同輩,隨你名里的一個字很合理,寶字筆畫太多,記得你小時候一直為了寫不全寶字念叨,為著讓內弟以后不再為被罰抄字愁苦,我便選了如字。”
唐寶如抬眼看許寧雙眸含笑,臉紅了起來,小時候父母嬌寵,“寳”字筆畫繁多,先生教他們識字,卻是從自己名字開始習字,自己當時為此甚至苦惱著要改名,許寧當時安慰她:“你看你這字和我的寜字有點像呀,最上邊都像個房頂蓋著,你那里的都是金銀珠寶的寶貝,我這里就是一顆心用盒子裝著,我們倆在一起,就是房子里既有寶貝又安心,這房子是不是住得很舒服?”
其實當年她不愛讀書習字,大多是許寧哄著她學,平日里玩的時候他陰晴不定,只有讀書習字時他會對自己和言細語,后來自己覺得他是為了哄爹娘覺得自己學得不錯才那般用心,如今再回首,只覺得滋味難言,無論那自幼就被出贅小心翼翼隱藏保全自己的心機如何,那時候他的確是用心教了她的,可惜自己不受教。她轉過臉轉移話題道:“女子入族譜會怎么寫?”
許寧笑吟吟在紙張寫了行字“唐謙”,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妻劉氏”,然后畫了一豎線,在下頭寫下“長女唐寶如”,又在旁邊注明一行小字“招贅婿許寧”,又在唐寶如下頭拉了一個豎線,寫上長男、長女幾行字,寶如看著許寧那一行小字寫在自己的名字旁猶如從屬,心下油然而生了一絲竊喜和驕傲,仿佛這般就壓了許寧一頭一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過了一會兒又道:“上頭是不是應該也要寫上為官的經歷,比如曾出仕文華閣大學士什么的?”
許寧笑了下:“嗯,一般是要寫的,比如你有了誥命,也要下頭注明的。”
唐寶如抿著嘴笑:“那可得好好修我們唐家的族譜。”
許寧拿了毛筆點著下邊的“長男”“長女”道:“關鍵是子嗣繁茂,才是興家之道。”
唐寶如臉火燒一般的紅,冷哼一聲假裝聽不懂許寧的言外之意,轉過身子去書架上拿了本《說文解字》,一個個字對著查去,好知其釋義,過了一會兒抬頭道:“我們的孩子是不是也該給個字來排輩分?”
許寧心里暗笑,卻不點破,只點頭道:“家世興隆的世家和大家族,是有這規矩,同輩用同一字或同一偏旁,譬如我就知道有一家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偏旁來給兒孫輩起名的。”
唐寶如興奮道:“那我這一輩排如字,下一輩該排甚么字?”
許寧提筆道:“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我看就以這四字先排下去好了,再接下去的子孫,便由他們再定了。”
唐寶如喜滋滋看著許寧寫下的四個字道:“那我們的兒女便是文字輩了?”
許寧悄悄看了唐寶如一眼,看她雙眼晶光發亮,尤是懵然不覺,似是忘了她一直冷待自己伺機和離,微笑道:“嗯。”
唐寶如皺眉道:“男女都排同一字吧?當年我聽京城那什么良國公府的,他家的女孩子排的德容言工,像是怕人一時一刻忘了規矩一般,挺沒意思的……”一時卻又想起一事道:“對了,姓許也這么排么?”
許寧嘴角微彎:“都排,只要是我們的兒女,都這么排。”
唐寶如猛然回神,想起自己說了什么話來,面紅過耳,放了那紙,終究自己失言在先,一時竟覺得許寧嘴角的微笑似乎是在嘲笑她口不應心一般,惱羞成怒,拿了那本《說文解字》,不再說話,直接出門去了。
許寧看她臉色沉下來,也不說話,只看著她走出書房,心里微微嘆氣,將桌面上的紙疊了疊,待要扔,卻有些舍不得,他前途難定,命運叵測……也不知是否真的能作為一個興盛大家族的老祖宗,青史留名,子嗣滿堂。
晚飯的時候銀娘回來,說起家里的消息,
另外臥房內唐寶如也輾轉反側,腹內孩子仿佛知道母親的糾結,時不時動一動,提醒著他的存在,唐寶如卻不由自主地想著,這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將來真的排文字么?叫什么名字好?文慧?太普通了,京里好多女子都用慧字……要不放在后頭?慧文?
她皺起眉頭,想起今日和許寧仿佛全無嫌隙一般的討論這些,感覺到鼻子有點酸,大概是被小時候的那一點溫情影響,她當時居然真的在想著兒孫滿堂的未來,子女皆有,齊聲叫自己老祖宗。
☆、第37章 相敬如賓
為著自己的失言,這之后幾天,唐寶如忽然對許寧又冷下了臉,說話極少,十分冷漠,看起來倒像是和自己鬧別扭一般。許寧心知那日過于急于求成了,也并沒有急著再去親近她,而是按時去書院溫書聽課會文,仍是和從前一樣遇到什么特別的吃食便帶回家,待唐寶如一如既往。原打著天長日久,拿著從前那點滴情分慢慢煨暖她,再用孩子和柔情攏住她的心,其實一個孩子,于他已心足,只是那日,不知為何忍不住便想要迎合著她的心意,說說他們可能擁有的美好未來。
他比唐寶如,更希望有一個溫暖柔軟的家,長輩慈愛,可以為兒輩全力鋪路,盡心盡力,夫妻恩愛,舉案齊眉,而孩子們則孝順乖巧……若是有這么一個家,似乎復仇、朝堂大業也都變得不太重要。
然而如今只能慢慢籌謀,唐寶如吃軟不吃硬,逼緊了她就會直接翻臉,她如今比從前有長進多了,若是前世,只怕她當時就能拿硯臺潑自己一身墨……當年娘趁他不在買了幾個美婢回來,他一下朝就在書房看到幾個漂亮婢女,還沒弄清楚狀況,唐寶如就沖了進來,直接上手就拿筆筒筆架摔了過來,自己當時莫名其妙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幾個婢女嚇得全都跑了出去,最后搬了娘出來,兩人對著互相詈罵,當時自己也才任職不久,堂堂一個朝廷官員的后宅猶如市井街道一般,當時自己氣得發抖,出去就在翰林院值宿的院子住了好幾天才回家,一回家立刻又是娘的哭訴,她則橫眉冷對,連飯都吃不成,一家子吃飯不到一刻鐘,她便要和娘對口起來,娘說一句她拆一句……總之家無寧日。
如今想起來,唐寶如之前雖然在自己面前時常抱怨和娘出去求子拜神,求醫吃藥辛苦郁悶,卻有那么一段時間,她還是隱忍著和自己母親相安無事的,那幾個美婢徹底將婆媳之間的關系撕開,她那次以后再也不肯忍,而當時自己年少氣盛,朝中事務繁多,回到后宅看到如此只顧著生氣,卻從未想過這其中的分別——想來,自己若是能一直站在她身邊,多解釋一些,更耐心一些,她本來也是可以做一個柔順隱忍的妻子。
可惜如今已不可能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許寧這一世的耐心似乎更甚于上一世了。
秋闈漸漸近了,唐寶如肚子也漸漸大了,想是天氣熱身子重,身子不舒爽,臉上笑容少了些,食量也減少了些,許寧有些煩惱,請了大夫來看也說一切正常,看得出唐寶如已盡力吃東西,但情緒不好是人都體會出來了。
許寧想過后算著日子也近了,自己賃的院子原就算好的,離城里不遠,待到快生產的時候請上產婆大夫坐鎮,很是方便,索性捎了信回去給岳母,請她上來陪陪寶如。
劉氏接了信第二日便帶了個奶娘趕了來,奶娘手里還抱了個娃娃,喂養得白白胖胖,唇紅齒白,寶如一看就笑起來,伸手便想要抱,卻被劉氏攔住了:“別看他年紀小,蹬起人有力著呢,仔細蹬到你肚子有個閃失可不好!”一邊又念叨:“怎的都要生孩子了還是一副孩子氣的樣子,冒冒撞撞的一點也不穩重。”又去念叨許寧:“你也別一個勁由著她,孩子重要,整天嫌這個不好吃那個不好吃,那都是作的!為了孩子,只要不吐,怎么都要吃下去!”
雖然嘴上厲害嫌棄得很,卻仍是洗手下廚,親手整治出了一桌子寶如最喜歡的菜來。寶如果然胃口就開了,蜜汁炙肉晶瑩剔透,獅子頭彈牙鮮美,拆燴鰱魚頭奶白的魚湯里魚頭那肥嫩的魚肉已化在里頭,寶如喜歡得湯泡飯吃了一大碗,劉氏雖然一邊嗔怪著她,一邊卻也惆悵道:“你爹做菜才好吃,可惜如今得了這病,很少下廚了。”
寶如連忙寬慰她道:“不是說能斷根么,如今阿爹心情好,身子看著也健旺,想是很快病便好了。”
劉氏果然心情舒爽,看女婿一旁低眉順眼陪著小心,原本許家來鬧了一場,生了一場氣,好在縣太爺出面調停頗為有面子,他們唐家又占盡街坊輿論上風,而女兒這時候有孕,女婿看著也是順著自己這邊的,待女兒更是無一不妥帖,只覺得日子過得甚是順當,笑道:“那孩子你爹已選了你起的名字,就叫昭如,能吃能睡,十分好帶,我們尋思著將來還是盡力找到他兩個哥哥才是,不過看著可憐才收養著,族譜就先不上了,我和你爹心里都還是念著你們親骨肉的,你只管放心參加科考,你爹娘那邊你也解釋清楚,莫要誤會了我們家,又要上門鬧事。”
聽鑼聽音,許寧已是微笑道:“爹娘開心就好,若是長大些覺得孝順聰明,便是過繼也無妨,家業是爹娘掙下的,我與寶如那份,自有我努力給她掙一份前程,總不會委屈了她。”
劉氏聽得心里熨帖:“你是讀書人,莫要將眼光放在那些商賈小業上,還是一心一意準備秋闈,科考舉業方是正途。”
許寧恭順點頭:“娘教訓得是。”
劉氏笑著和許寧便說起別的閑話來:“前兒寶如的一個堂舅母過來看我,說她有個遠房侄兒也在你們書院念書,今年才入學的,說是十分仰慕你的才華,卻沒有機會結識你,我想著這也不算是個什么事兒,你若是書院里頭見著人,能照顧便照顧下好了。”
許寧道:“那人叫甚么名字?娘既然說了,我明兒去書院便問問好了。”
劉氏笑道:“聽說是個叫林謙的。”
話才落音,寶如已惱道:“阿娘這些也不知有多遠的沾親帶故的人,你理他作甚,許寧這樣寒門出身的,有什么難結交的?無非是想通過許寧結交貴人罷了。”
劉氏第一次被寶如駁了臉面,臉上有些不高興道:“都說他們讀書人以后也講個同鄉、同窗的情分,多個朋友多條路,有甚么不好的?”
許寧連忙笑道:“娘說的是,只是我這些日子去書院少,都顧著家里呢,接下去又是秋闈,和其他同窗們都忙著行卷會文,倒是可以請他一同會文便是了。”一邊給寶如使眼色,寶如想著娘難得好心情,卻是自己聽了林謙的名字又激動起來了,便抿了嘴不說話。
劉氏忙道:“自然是秋闈最緊要,也不是甚么緊要人,我也就是隨口一提。”
吃過晚飯沒多久,寶如便鬧騰著吃出了一身汗,特別是頭發油膩膩的不舒服,膩著讓劉氏幫忙洗發。劉氏無奈,找了茶油餅子和雞蛋來,拿了晚飯后灶上的熱水來替她洗頭,寶如一頭烏發養得極好,又厚又長,一手幾乎握不過來,光明可鑒,洗一次非常麻煩,她肚子大以后難彎腰,就不怎么愿意洗。還是劉氏細心,搬了張竹榻在院子里,讓她側臥在長榻上,脖子墊著竹夫人,頭發從一側垂下,她親自坐了小杌子在一側替她慢慢梳洗,寶如則閉著眼睛舒服得哼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