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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爺聽出來了,是大壩頭,伸手將他攙起,兩人緊緊相擁,祖爺用力拍打著他的后背,一句話也說不出。
祖爺真的變脆弱了,在那段兄弟失散、前途無望的日子里,他每天都為兄弟們祈禱,夜里他經常做噩夢,不停地驚醒,又沉沉睡去。終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讓黃法蓉去附近的寺廟里請了一尊觀音像,日日供奉,以寄哀思。
黃法蓉和二壩頭明白,這是祖爺生平最大的低谷,祖爺也是人,是人就會害怕,就有恐懼。英雄如同一張紙,可以潑墨揮毫構建無限絢麗與磅礴,但也會瞬間被戳破,飛屑滿天,風吹飄零。祖爺走到了低谷,就像歷史上無數英雄,得意時“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一旦走了背運,英雄也會氣短,霸王也會失聲。
原來那天祖爺辭別曾敬武后,與二壩頭、黃法蓉、小六子化了化裝,又潛回了上海市郊區。這是祖爺一貫的手法,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登島布局,將日本特務機構摧毀是祖爺的一盤大棋。在偽滿洲國,祖爺先答應西田美子與日本人合作,而后又處心積慮地搞易學論辯會將所有“會道門”的漢奸集中在一起,其間聯合梅玄子、裴景龍、曾敬武等人在舟山群島布局,又指派黃法蓉千里赴滇求來蛇蠱,這才有了舟山群島觀潮、海水倒灌、萬蛇入侵之慘狀。
這里面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會破局,局破祖爺就會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中華易學界第一大漢奸”的罵名將永遠無法洗脫,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被冤枉!都說歷史是公正的,但公正需要時間,祖爺不想等上一百年、一千年!祖爺賭了!就像歷史上無數的阿寶,關鍵時刻敢把一切都賭上,成了,“威加海內兮歸故鄉”;敗了,“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老天有眼,成就了祖爺。但祖爺也敗了,堂口一下子沒了。一同登島的壩頭們不知生死何處,堂口那幫小腳也都在頭一天晚上遣散了。對于這次沒有理由的“跳場”,小腳們都很疑惑,但大師爸的命令不敢不聽,各自拿了銀子隱匿起來,沒有號令,誰也不敢出來折騰。
登島前,有的壩頭問:“萬一大家跑散了怎么辦?”這其實是間接地問將來上岸后的會合、藏身地點。
祖爺沒有告訴他們具體的地址,而是直接發令在島上的河頭會合,能到的就到了,不能到的,也就聽天由命了。祖爺之所以不透露曾敬武的紹興藏匿地,還是怕一旦有人落入敵手,經不住嚴刑拷打,透露了消息,大家就全玩完了。
越縝密的計劃越殘酷。現在祖爺安全了,可兄弟們呢?祖爺夜夜睡不著,白天就派二壩頭和黃法蓉喬裝打扮去市內尋找失散的兄弟。經過幾天的找尋,總算和大壩頭接上頭了。
祖爺瞇著眼慢慢聽著大壩頭講述脫險的經過。
那天毒蛇涌入“日中易學友好交流院”后,現場一片大亂。大壩頭拔腿就跑,他個子雖不太高,但夠壯,一身腱子肉,跑起來就剎不住車,七八個碰到他的人都被他撞飛了。這家伙一路狂奔,第一個到達河流盡頭的會合地,可跑到那里就泄氣了,他跑得太快了,以至于前來接應的船還沒到。
大壩頭急得哇哇大叫:“娘額逼!娘額逼!”
此時一艘小船遠遠地駛來,大壩頭張著雙臂沖進水里,哧溜就爬上了船。剛想吩咐劃船的人快劃,馬上想到祖爺還沒有到,急得又是一通亂叫!
隱隱約約中,岸上又有幾個人沖了過來,是梅玄子、蓋霞還有三壩頭、五壩頭等人。
“快!快!快上來!”大壩頭扯著嗓子大喊。此刻一聲刺耳的尖嘯劃破長空,大壩頭耳朵特靈:“是炮彈!娘額逼!”先不管是不是朝這個方向打過來的,他一頭扎進水里跑了。
砰的一聲,炮彈炸響了,船被炸爛了,一塊彈片閃電般打入了梅玄子的喉嚨,梅玄子當場斃命。
等大壩頭再浮出水面時,岸上早已火光沖天。貌似日本士兵的武裝人員也趕來了,打打殺殺的,亂作一團。大壩頭心一狠,“拉倒吧!不等了!”抱著一塊被炸斷的船底木,游向大海。
大壩頭對自己的體力頗為自信,他自幼生活在江邊,水性頗好。他一連游了兩個時辰,終于游累了,浮在漆黑的水面上,又冷又餓,看看蒼茫的大海,連連哀嘆:“我他媽的今天要喂魚了!”
絕望之間,昏暗的海面上突然泛起一絲漁火,似有漁民出海打魚。大壩頭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奮力向漁火游去。
大壩頭得救了。一對夫婦正在出海,撈上來奄奄一息的大壩頭。大壩頭在船艙里恢復元氣后,喝了人家整整一鍋面湯,吃了七條大梭魚。那對夫婦都看傻了:這是個餓死鬼托生的啊!
吃完后,大壩頭從濕濕的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幣,遞給了那對夫婦。那時國民黨政府剛推行法幣,還很值錢,一百元法幣就能買兩頭大牛。那對夫婦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嚇得不敢接。大壩頭怒道:“拿著!老子的命不值這點兒錢嗎!”
大壩頭上岸后,找不到祖爺和眾兄弟,只好化裝后每日在街頭晃蕩,等待召喚。
“祖傳秘方,專治跌打損傷,豆兒芽兒出,老空老寬無……”那天,二壩頭正裝作野郎中召集隱藏在各個角落里的兄弟。
大壩頭對這個野郎中觀察許久了,但二壩頭的易容術太厲害了,用的是針刺之法,五官都挪位了,大壩頭怕他是日本人假扮的,故而觀察了幾天才敢上前搭茬。
“你個騙子!”大壩頭突然從背后拍了一下二壩頭。
二壩頭嚇得小腹間一陣熱浪翻滾,差點尿了,回頭一看:“你……”大壩頭也化了裝,滿臉抹的都是鍋底灰,他本來就一臉疙瘩肉,現在整張臉就像一坨風干的大便,二壩頭竟一時間沒認出。
兩人對視片刻,“是你啊!”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祖爺聽完,哈哈大笑。隨即又收斂了笑容:“我們的那些兄弟在哪里啊?”
夜里,祖爺依舊睡不著,一直到四更天,才勉強睡去……
蒙眬間,祖爺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想睜開眼看,卻睜不開,好不容易睜開了,又覺得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此時屋門咯吱一聲開了,祖爺大驚:自己將屋門反插了,怎么會開了?
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走了進來,祖爺拼命睜開眼睛,突然一下子清晰了,是九爺(王亞樵)!
“九爺!”祖爺起身,走過去。
王亞樵默默地看了祖爺一眼,似有話要說,又說不出口。
“九爺……”
王亞樵沒說話,轉身走了。
“九爺!九爺!”祖爺快步追了過去,屋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沒有,“九爺!九爺!”祖爺大喊。
一陣掙扎,祖爺醒了過來,一摸頭上都是汗:“哦……做夢。”隔壁的黃法蓉聽到祖爺的喊聲趕忙跑過來,“怎么了,祖爺?”
祖爺擦了擦額頭的汗:“沒事……沒事……這幾日曾教頭那邊沒傳過來什么消息吧?”
“沒啊。”黃法蓉拿起暖壺為祖爺倒了一杯水,“祖爺,你……”
“沒事,沒事,你退下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