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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珠子透著冷光, 而容淵的眸光更冷更涼。
容淵天生七竅玲瓏心, 早慧, 出生后,在尚不能走路也不會說話的階段,他卻已經(jīng)能模模糊糊記得東西,除卻玲瓏心的人,沒人能記住自己還是嬰兒時候的事。
但他拼了命想留下來的記憶,最終也只有些模糊的影子:比如他記得母親的懷抱很暖,她的靈力是幽幽的紫,卻記不住她的面容;再比如,某一天,她抱著自己奔走,眼淚和血液淌進他的襁褓里, 母親在哭喊著什么, 他尚沒有聽清,下一刻就被冰涼的水淹沒,本就模糊的世界一下就被徹底隔絕開了。
浮浮沉沉, 壓迫與窒息,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他溺在水里。容淵小時候曾經(jīng)一度很怕水,再小的河流對嬰孩來說也如同深淵,更何況, 師父是在黃泉中撿到他的,那可不是什么溫溫柔柔的小河流。
恐懼、分離和無能為力,那是他幼時對水的全部記憶。
三歲的時候,他已經(jīng)能毫無障礙與成人交流,也能用許多法術(shù)了。
師父看著他手上的兩股靈力,一紫一金,天界與幽冥的混血:照你能記住的片段來看,你母親應(yīng)該是幽冥的人,那父親就該是天界的人了。
凡人飛升天界后,靈力多是各種淺色,這就是庚邪和相知能偽裝的原因,不過地道的天界人,靈力只會是金色。
三歲的容淵奶聲奶氣,小臉卻毫無表情:我記憶中,她總是一個人,沒有男人的影子,也沒有男人的聲音,容淵頓了頓,那一天,是有人要殺我們,所以這個所謂的父親,他在哪里?
師父嘆了口氣:成人的世界總是有很多復(fù)雜與無奈啊,我只是感慨,不是在讓你諒解他,畢竟誰也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等你長大了,就去尋找真相吧,了解當(dāng)年事情的全貌,看看你的父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小容淵一板一眼道:我會的。他要給母親報仇。
師父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小孩子家家的,你能不能多笑笑?
容淵的臉在他手底下變了形,但是他說:我笑不出來。
師父,我好難受啊,我笑不出來。
當(dāng)時的幽冥尊主嘆了口氣,把容淵抱進懷里拍了拍:唉,我也不會帶孩子啊,怎么辦,要是無念沒失蹤就好了,她體貼得很,肯定有辦法哄你。
開慧過早不見得就是好事,容淵心中過早地埋下了仇恨與憎惡,導(dǎo)致他總是用充滿懷疑的目光去看遇到的人和事,在幽冥里,通過亡魂,他又見識了更多的人心丑惡,留在他心底的陰影日漸加深。
前尊主悲哀地發(fā)現(xiàn)他是真不會奶孩子,這小子是越長越偏執(zhí),總只看世間的陰暗面,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懂得感恩,記著自己還有左憶右常等人的好,沒徹底長歪。
就是對待世事的態(tài)度,怎么也掰不回來。
容淵一百歲時,三界戰(zhàn)亂爆發(fā),饒是容淵,也被那數(shù)不清的亡魂給震住了,幽冥上上下下忙得一團亂,就連堅持要給他做好榜樣、從不在他面前爆粗口的右常,都在他面前沒了形象。
關(guān)鍵是這些戰(zhàn)死亡魂死后見面也分外眼紅,在酆都內(nèi)大打出手,沒有武器就用手腳和嘴,有些生前修為高點的,無師自通學(xué)會吞噬,厲鬼頻出,場面那是一片混亂。
容淵看著他們的丑相,覺得自己沒想錯,世間諸多模樣本就自丑惡中生,誰也逃不開,包括他自己,也是滾在淤泥里,骯臟又丑陋。
這時候,破軍星君下界的消息傳遍了五界。
給三界平亂?容淵想了想,為什么,他能得到什么好處?名聲?是想讓三界供奉他嗎?
連軸轉(zhuǎn)了好些日子的前尊主趴在塌上,有氣無力:崽啊,你能不能想點好的?就不能是星君只為蒼生大義,拯救世間來了?這亂趕緊平啊,再這么下去,別說三界,人間和我們,哪一個能跑得掉!
容淵不以為意:人心如此,三界之亂不就是貪欲私心最好的證明?
前尊主:我當(dāng)初把你撿回來,也沒什么圖的,又怎么說?
這對話他們其實重復(fù)過很多次,容淵都說熟了:師父大恩大德,我銘記于心。
前尊主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一小段的距離:那你就不能勻出一點兒、哪怕是這么一點點善意,去想想那些素未謀面的人?
他知道,這小子其實心底念著他們的好,只是表達可能別扭了點,但對他人,他就不是別扭,是真正的刺猬,要扎得被人頭破血流。
容淵想也不想:那不可能,師父,我真的做不到。他的一切經(jīng)歷決定了面對生人時首先只會抬出惡意的揣度,遇上經(jīng)不起揣度的人,到最后他就會想:你看,果然沒錯。
前尊主沒脾氣了,行吧,他教不了人,只要這崽子日后別為禍四方,他就算功德圓滿,造福六界了。
前尊主靜了片刻,突然心生一計:要不然,你去見見破軍星君?
容淵愣了愣:你剛下令不準大家出幽冥。
前尊主來了精神,坐起身:沒關(guān)系,徒兒,你想去看看我還能攔著不成,留個化身閉關(guān),你悄悄出去,我就當(dāng)不知道。
容淵:我不想去。
前尊主:不,你想。
容淵:
沒見過這么當(dāng)尊主的,居然慫恿徒弟違背他的命令。
前尊主慫恿徒弟十分積極:去吧去吧,反正你留著也幫不了多少忙。
容淵:師父,這些年尊主的文書大部分都是誰幫您處理的?最近厲鬼頻出,又是誰去幫忙清掃的,這話您說得不虧心嗎?
前尊主理直氣壯:不虧心。哎別廢話了,我知道你很想去,快去快去。出去后你就用天界的靈力,對了你的臉也要偽裝,太扎眼了。來來,挑張面具,用法術(shù)偽裝肯定會被星君看透的,面具好。
前尊主興致勃勃排開數(shù)十張面具,容淵無聲地跟他對峙半晌,發(fā)現(xiàn)師父雖然語氣不著調(diào),卻是非常認真地下了這個決定。
我知道這些天你老去亡魂里扎堆,也是想試著找找你父親,是吧?
他死活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想問出母親的仇人是誰。
萬一他還活著呢,去吧,現(xiàn)在不也是個接觸天界人的好機會?
容淵捏著拳頭靜默片刻,最終抬手,在一堆花里胡哨的面具里拿走了那個鬼面。
哎不是,等等,我拿錯了,我不小心把這個放進去了,前尊主道,放下重選!
容淵不再退讓:要么就它,要么我不走,師父你打斷我的腿把我扔出去吧。
臭小子!前尊主氣結(jié),又扼腕嘆息,性子沒學(xué)好就算了,怎么連審美也這樣,這么多好看的面具不選,就挑個鬼面!
容淵低頭看了看鬼面:它適合我。
惡鬼本相。
適合個屁!前尊主道,好啊,日后要是別人嫌你丑你可別后悔啊!
當(dāng)時容淵心想怎么可能后悔,可事實證明,話不能說的太滿,讓如今的他來選,是無論如何不會再選鬼面了。
想留點跟蕭辰曾經(jīng)一起度過的念想,除了手帕就只有那張兇神惡煞的鬼面,滿腔柔情回憶從前,打開一看鬼面懟臉,確實很煞風(fēng)景。
待在蕭辰身邊三年,有機會時,他其實有悄悄拿過部分天界人的血,挨個跟自己試,但都沒有結(jié)果,而且速度實在太慢。這些年他還沒有放棄,只是換了個法子,不愿再大海撈針的找,準備的時間太長了,如今都還沒備好。
可是,線索就突然送上門來了。
容淵把金色的珠子放在眼前,小妖獸在秘境里有沒有喝獸血都不重要,除此之外,他就沾了容淵的一滴,還有咬了乘風(fēng)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