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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展提著裙子避開泥濘,抬眼時挑起眉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哦,他還有時不時收到的威脅。
清玄在寒風里縮了縮脖子,很想畫個詛咒人的符看看到底有沒有效果。
那日他被藥暈醒來后,就和阿舟一道被告知了好徒兒的身世。
震驚,唯有震驚。
他藏了快半輩子的秘密——雖然最后也是他不小心說漏嘴了,居然是假的!
當年他救下嘉嘉時,她渾身臟兮兮的,像個小乞丐,四五歲的年紀,本該是能勉勉強強能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的年紀,卻因受到驚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饒是如此,仍舊能拉著他一路走到了幾里外失事的馬車旁邊,求他安葬被馬賊搶掠燒殺而死的姜喻夫婦……繼而就暈了過去,好幾天高燒不退。
他那時都擔心這么小的孩子會燒成傻子,還好,只是醒來以后把先前的記憶都忘得一干二凈,看到來尋她的姜縉——現在是程縉了,還真以為是她阿爹。
那時的程柔嘉,換上干凈衣衫洗去臉上的灰塵就已經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但他當時救下她,倒不全然是因為她生得可愛,更多的,因為她脖子上明晃晃地掛著邕王部下的印信。
他簡直覺得不可思議——戴著這么危險的東西在外招搖,居然沒有被官府抓去……但想到那一幕,他又覺得,這丫頭的死劫多半是已經被他化解了。否則,怎么會有那么駭人的場面?
他曾因著恩情效力于邕王母子,但后來漸漸覺得邕王陣營離心離德,那一年,便趁亂逃走了。本不想再摻和那些事情了,但瞧見那印信,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不曾想,就他這號人,居然也在當時赫赫有名的南陽長公主那里掛上了號——天知道他在客棧廂房里醒來,聽到這位殿下面不改色地喚出他的曾用名時,他有多慌張……
他這些年也沒做什么對不起大齊朝廷的事啊,也不過是用那些小友“樂善好施”的銀子救了些貧困艱難的邕王舊部的后代們而已……
好在他與好徒兒情分甚篤,南陽殿下現在一心修補這些年錯過的母女情分,應該不會太過為難于他。
想到這里,清玄清了清嗓子,自信地走到程柔嘉的馬車旁,扣了扣簾子:“好徒兒啊,你有好吃的,怎么也不孝敬孝敬為師?”
掀開簾子的是目光清澈無所畏懼的阿舟:“道長,我已經吃完了。”
清玄氣了個倒仰。那匣子點心少說也有十幾塊,這阿舟剛才還吃過飯了,她是豬嗎?
程柔嘉眨了眨眼:“師父,你要是想吃,不如現在去跟殿下論論面相,殿下高興了,自然會賞你。”
清玄胡子抖了抖。
面相?那位公主殿下自打認出他這號危險人物在她女兒身邊,看他的目光恨不得將他的鼻子割下來,還面相……
“罷了,我們方外之人,不講究口腹之欲。”他輕哼一聲,悠悠然離去。
馬車內,阿舟看著女子嗤地一聲笑起來的模樣,也默默彎了眼睛。
真好,她原以為,姑娘真要這般命苦,好不容易出了侯府,卻要承受雙親俱已不在世上的苦痛。沒想到,竟然還有峰回路轉的時候——姑娘真正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居然是那樣顯赫的門庭。
不過這事是大事,即便是殿下沒有囑咐,她也不會貿然告知姑娘,若是讓姑娘空歡喜一場,可就是她的大罪過了。
*
勤政殿里燈火通明,掌事太監卞承侯在外邊,看天邊黑壓壓的,吩咐小太監去拿綢傘的當空,卻是雷打檐角,電破天際,里面也忽地傳來茶盞碎裂的聲音。
卞公公出了一身冷汗,將好奇的小太監們趕得更遠些,心中納奇:大將軍許多年不曾惹陛下生氣了,今日這是怎么了?
殿內。
皇帝冷笑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薛靖謙:“朕圣旨已下,為君者一言九鼎,你竟敢來讓朕收回旨意?”
念著他與北燕一戰贏得漂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借著養病的由頭在外晃蕩,如今倒好,竟敢說出這種話,當真是起了不臣之心嗎?
皇帝這些時日委實有點懊悔這道賜婚旨意了——顧家和薛家聯姻,將來外戚的權勢就太大了,對于下一任天子來說,不是好事。但他后悔是他的事,可不是要臣子來隨意踐踏他的臉面!
“臣不敢!”薛靖謙眼睛盯著地面,十分恭敬的模樣:“臣只是,實在不能娶郡主這等惡毒的女子……”
皇帝輕哼一聲:“不就是殺了你一個寵愛的通房嗎?這天下的美人多得是,值得為了一個商賈女和顧家鬧翻嗎?”
他是天子,萬事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私自先行回京的武將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范圍內。
“郡主容不下程氏,臣便不能娶她。”薛靖謙抬起頭,看著皇帝,“不瞞陛下,那程氏,是臣一生所愛。前些時日得知她僥幸未死,臣萬萬不能再受這樣的打擊了。求陛下成全。”
皇帝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實在是沒想到,素來沉穩的薛靖謙,也能為了個女子,在他跟前做這副姿態。
皇帝覺得有趣:“怎么?你就非她不可了?她門第極低,怎么能配得上侯夫人的身份?”
面前人卻說出了更石破天驚的話:“陛下……其實,程氏是前漢陽知府的女兒,只是自小不知身世,被當作商賈女養大……”
皇帝抖了抖眉毛:“也就是說,你想娶的,是逆王叛將的女兒?”
“前塵事已久,求陛下寬宥。陛下圣明,一眼便知,她從不曾和那些人有過半分牽連。”
“那朕若是不寬宥呢?”皇帝面無表情,似是風雨欲來的前兆,“你該知道,上一個作亂的叛將后人,官家太太,是什么下場。”
眼前人似乎身子抖了一下,面上現出灰敗神色。
“若陛下執意要處置她……薛家萬事以陛下為先,臣不敢違逆陛下,但,臣會隨臣的妻子一道下黃泉,也算是全了這一世的情分。”
“你這是在威脅朕?”
“臣萬死不敢有這樣的念頭。只是,此番事起,臣才知道,若是沒了她,臣也無法獨活。”
皇帝眼中閃過震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