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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靖謙目露回憶之色,旋即臉色微滯,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憶,語氣頓了一下變得硬邦邦:“……娘娘后來受了不少苦,好在說了門好親事,才有了如今的大造化。陛下登基后,娘娘還歸寧過幾次,照妝堂照著宮里的規制修繕了幾回,倒比旁的院子要華貴些。”
程柔嘉心知薛靖謙停頓的片刻,定是想起了從前的舊事。
沈姨娘三個字是東府的禁忌,提到的人往往只敢一筆帶過——只因那恃寵生嬌的妾室做的錯事,一個事關侯府的繼承人世子爺,一個事關天下最尊貴的女子薛皇后,她打聽不出來,也不敢多打聽。倒是自從她住進世明堂后,侯府里也會傳些薛靖謙的風流韻事了。
薛靖謙素來強勢,興許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昔日的傷痛……
她忽然對他有些心疼。
至親之人都受過同樣的苦楚,默契地將那痛苦埋在心底最深處,侯夫人身邊尚有知心的丫鬟婆子可以傾訴,薛靖謙這樣沉穩隱忍的性子,走的是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的路,怕是根本不愿意同別人吐苦水,那他又是如何化解這些痛苦的呢……
薛靖謙愣了一下,垂目去看忽然伸進自己手心的柔嫩玉手,便見那手的主人眸光殷殷地看著他,目中似有隱隱的憐愛和同情。
他心口如同忽然被什么東西灼燒了一下,低低一笑,反手握住了那只手,將人輕輕拉到身側。
程柔嘉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鬼使神差地逾矩去安慰他,此刻忽然與薛靖謙并肩,對方拉著她的手似乎也沒有松手的意思,旁邊還有徐媽媽灼灼的眼神,她臉燒了起來,小聲抗議:“世子,這是在外面……妾身與您同行,也不合規矩……”
“你走得這樣慢,到了水榭,不知要何年何月了。”薛靖謙笑,步子卻半點沒有加快,仍然在遷就她的步伐。
徐媽媽看在眼里,便默默地退后一步,沒有多說話。
規矩什么的,自然還是世子爺說了算。
游廊上穿著綠色比甲的小丫鬟們不少,路過時個個都斂聲屏氣,屈膝行禮,程柔嘉只能低著頭,自我安慰這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大袖掩著,牽手應該也看不大出來。
可小丫鬟們眼睛尖著呢,人一走,就低低地議論了起來:“方才是那位程娘子吧?竟和世子爺并肩走,看來頗受寵愛呢……”
“并肩走算什么?你沒瞧見程娘子的袖子和世子爺的都交疊在一塊了,我看世子爺是在拉著她走呢……”
又有小丫鬟跳出來顯擺自己消息靈通:“這有什么,我姐姐在世明堂伺候,說程娘子前兩日生了病,都是世子爺親自喂藥的呢。”
“……程娘子可真是好福氣,多少京中的貴女都沒得過世子爺好臉色呢。不過,那邊就是西府的地界了,他們去那邊做什么?”
“不知呢。”
*
流云水榭四面卷棚,立在其中,望著微光粼粼的湖面,日頭下并不寒涼的微風吹著,格外地讓人心曠神怡。
兩人還未到時,徐媽媽就已經囑咐下人將水榭收拾了出來。
到時,只見石桌上擺了十錦攢盒,里面有各色的果子和糖,瞧著十分悅目。
薛靖謙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順手抓了一把窩絲糖給她,眼里是濃濃的笑意。
程柔嘉便嘟著嘴:“世子爺,妾身又不是小孩子……”
他看了忍不住大笑。
是誰在病中不肯喝藥非要吃糖的?
還說不是小孩子。
但她臉皮薄,聽見他一笑就羞赧了起來,薛靖謙不想讓她不自在,調笑的話就沒有再多說。
碧水湖的湖面化了凍,流云水榭正對著的一角正好能瞧見魚兒在下面暢快地游著,薛靖謙望著怡人的景色和美如畫的佳人,忽地來了幾分興致,吩咐徐媽媽去準備釣竿,想要垂釣了。
程柔嘉聽著就笑嘻嘻地吃了個蜜餞梅子:“世子爺這愛好,倒同妾身祖父差不多。”
嘲笑他老成?
薛靖謙聽著挑了眉,掐了一把她的腰窩,佳人瞬間躲了起來,往水榭旁的憑欄處去坐。他佯裝怒氣,繼續走過去擾她,直到美人柔情似水的討饒,有幾分慵懶地靠在置放的迎枕上,才收了手。
抬眼時,眼前忽地展現一副熟悉的畫面。
鵝黃色春衫的少女笑靨如花,拿了把雙面繡的精致團扇,掩著嘴笑道:“阿謙哥哥,你這愛好,我家大伯倒是能和你說得來。”
她懶懶地依在涼亭的美人枕上,容顏秀麗無雙,眸光中又透著幾分瀲滟的風情。
生著和嘉兒一模一樣的臉。
他聽見自己無奈的聲音:“阿元,你這促狹鬼。”
“阿元……”
薛靖謙低低地呢喃,回神時便發覺眼前的佳人停止了笑,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目中有探究之意。
他明白自己失言,卻不知如何來解釋這情境。
幻覺中的畫面他明明從來都沒有經歷過,卻像真實發生了一般。
那女子還和嘉兒生得那般像……
會不會,也是和他初見嘉兒時,夜里做的夢一樣,只是又一個逼真的夢境?
他輕咳了一聲,笑道:“方才忽然想起,恩愛夫妻往往都會取小字,嘉兒,我喚你阿元,可好?”
總不能像她承認同她在一塊的時候還想著一個什么“夢中神女”吧……思來想去,也只有這種解釋,才能蒙混過去。
元,萬物之始。
又是“夫妻”又是“元”的,程柔嘉腦子里混混沌沌的,只覺得十分高興,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好,也沒工夫再去細思方才男子一瞬間的出神。
薛靖謙心中一松,輕輕喚了聲“阿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