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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別過臉去,往鍋中添柴,面色平靜,只是心中卻十分煎熬地在等著一個回答,“我在櫥柜里看見了。”
施玉兒猛地從他懷中起身,扶著桌角好半響答不出話來,她的手心已經被冷汗浸濕,心中盈滿酸楚與愧疚,望著沈臨川面上的低落,她用力地閉了閉眸,才終于說道:“其實我不是有意瞞你的……”
她細細地喘著氣,說話時仔細觀察著沈臨川的神情,見他聽著,面上并未出現惱怒,才繼續低聲說道:“我只是覺得或許咱們現在還不適合有孩子。”
聽見‘不適合’這三個字,沈臨川眉間浮現出一絲痛苦與掙扎,面色緩緩蒼白,啞聲啟唇問道:“什么時候開始喝的?”
“你走的那日,”施玉兒垂下眸來,將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十二月你走的那日,我擔憂懷上,便在你走了之后去買了避子藥。”
“我實在是膽小,不想在你不在的時候壞孩子,怕惹人議論,還怕自己支撐不過等你的三個月,我甚至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
她的話讓沈臨川的心中好似被針扎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的自私,唇間嘜濡了一下,道:“那之后呢?”
“沈臨川,”施玉兒不忍再看他,她吐露出自己的擔憂來,“咱們現在養不起一個孩子,我們沒有積蓄,甚至連自己的屋子都沒有,若是有孩子,那孩子出生后只能跟著我們受苦,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受苦,還不如不要讓他生下來更好。”
“我的眼睛好了,”沈臨川抬眸看她,眸里似乎倒影著灶中的火光,“我會努力掙銀子去養孩子,你分明答應過我的,可是私底下卻是在騙我對么?”
“別說了,”施玉兒有些煩躁地咬了咬唇,她知曉此事是自己不對,只能開口道:“我們一定會有孩子的,只是再晚些時候不行么?”
沈臨川并不在乎此時有沒有孩子,更在乎的是施玉兒騙他,甚至偷偷用避子藥,避子藥藥性涼寒,對女子身體損傷極大,可是這些事情她卻一直瞞著自己。
“你不該騙我……”
施玉兒亦是沉默下來,她的心里有一股說不出的難受與酸脹,她望著眼前人,見他面上真實的失落與悲傷,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在此時顯得尤其刺耳,沈臨川轉頭,只見施玉兒眸中蓄滿了淚,面色蒼白的好像如同一個即將破碎的瓷娃娃一般,即將四分五裂。
“那你呢?”施玉兒緩緩啟唇,“難道你就完全沒騙過我嗎?”
作者有話說:
明天早上九點~
第五十五章
灶中的柴火燃燒發出‘噗嗤’的聲音, 蛋黃在屋檐上跳來跳去,瓦片之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的眼睛當真沒好?”施玉兒冷笑一聲,抬袖將淚一擦, 目中卻仍舊滿是晶瑩,聲聲仿佛質問, “你當真是王知府從前的門客, 還是說他才是你的下屬?”
這些事情施玉兒原本不想深究,她想只要沈臨川和她好好過日子就行, 她能理解他的苦衷,能選擇不問不提, 能就和他一直過這種清苦的日子。
她明明已經做好要和這個人過一輩子的準備, 甚至那個避子藥她也不打算再用,盡管覺得不合適卻想著他年紀大了定然想要一個孩子, 想給他生一個, 哪怕日子再苦些也沒有關系。
“沈臨川……”她的聲音忽然間就小了下來, 好似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帶著絲絲嗚咽,“有些事情我不提及不代表我真的不知道,不代表我是個傻子!”
沈臨川閉上眸子,他雙手捂面, 將自己面上的痛苦與失態掩住, 手背之上青筋突現,十分可怖。
施玉兒不愿再看他, 獨自一人回到房中, 二人今日才堪破一切的假像, 將所有的隔閡都拋向表面, 等著對方的一個說法, 他們在互相隱瞞,卻又互相質問,都覺得對方好像才是十惡不赦,才是真正辜負了的人。
夜色深深,沈臨川一整晚都沒有進房,院子里靜的聽不見一絲響動,施玉兒在床上翻來覆去,心中好似有一根弦緊繃著,在即將斷裂的邊緣徘徊。
施玉兒是個倔脾氣,可卻從來沒有在沈臨川身上吃過虧,一直到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時,她才堪堪生出些困意來,只是還沒睡多久便又清醒,將屋門推開,見著了坐在院里的沈臨川。
他一夜都未曾合眼,仿佛憔悴了許多,聽見動靜時才抬起眸來,露出滿是血絲的雙眼。
清晨的天空中灑著薄薄的一層春雨,潤潤的,沾濕眉梢,沈臨川的衣裳半濕,發上盡是晶瑩的露珠,他眉宇間的疲態讓施玉兒的心不可抑制地一跳,涌上許多難言的愧疚亦或是不忍。
她微啟了唇,與他對視片刻,想說的話卻拗在嗓間,始終開不了口,二人之間涌起了一層濃厚的霧氣,將他們隔開,分明近在咫尺,卻看不透亦摸不清。
施玉兒的眼前也被遮蓋,有一股無形的力在扯著她往回走,她靠不近,于是沉默著轉身離開。
櫥柜里的藥已經消失不見,在看見那空了的角落時,她的心里也好似空落落了一大塊,那落下的一塊正在院中,用一雙眼默默地注視著她。
施玉兒深吸了一口氣,從水缸中舀水然后開始洗漱。
記得施叔祖今日要離開,施玉兒烙了許多的胡餅和蔥油餅,兩種口味的,想著老人在路上能吃的好些,不至于一直啃干巴巴的窩窩頭。
她特意在鍋里留了兩塊熱著,收拾好心情后便提著籃子出門了,他們這兒離嶺南該有多遠,她沒去過,也不知道,但是當她看見年邁的叔祖背著小小的包裹坐上拉牲口的牛車時,只覺得心中頗不是滋味。
本該頤養天年的老人卻要背井離鄉四處奔波,如何該叫人心中好受。
見那牛車要走,施玉兒忙跑了兩步喊停,施叔祖見她來,雖欣慰,但仍舊口頭斥責道:“你跑來做什么,正是做飯的時候,怎么把你夫君一人撇在家中了?”
施玉兒見他肩上的包裹里沒裝什么東西,膝上卻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便知曉那就是他的干糧,只怕就是她猜的那些沒什么油水的窩窩頭和粗面饅頭。
她將籃子往牛車上一放,忙說道:“孫女兒來送送您。”
施叔祖同駕牛車之人說了句話,然后便從車上下來,上下打量了一遭施玉兒,忽然之間沉聲問道:“與他鬧矛盾了?”
施玉兒一怔,默默點頭,盡管她已經努力地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但她面上的憔悴與愁緒大概是騙不了人的,于是只能答道:“沒什么大事,您莫要憂心。”
“孩子,”施叔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般說道:“你能來送叔祖,我很高興,但是你現在快些回去,與你的夫婿將矛盾解開,日后叔祖不在,沒人能給你撐腰了,你這樣,叔祖就算是去了嶺南,也不能安心。”
“叔祖,”施玉兒笑了笑,答道:“不過尋常小事罷了,他不會與我置氣,您也是知道的,他性格寬厚,待孫女兒也好,頂多是我無理取鬧罷了。”
見她神情不似作假,施叔祖才終于放下心來,他的心中始終有愧,若是自己走了,玉兒便是真的在此處沒有了娘家人。
見他要說些什么,施玉兒連忙將話題扯開,不要徒增傷感,“叔祖,孫女兒給您烙了蔥油餅和胡餅,您在路上吃些,能填肚子。”
“叔祖拖累你了,你本便日子不富裕,何苦給我做些耗油錢的東西,”施叔祖的眼中閃爍著淚花,二人經此一別,大抵往后便是再無相見之日,他的掌虛撫了一下施玉兒的發,憐愛道:“好孩子,你的心意叔祖領了。”
二人要說的話太多,但牛車的師傅卻不再等人,催促一道過后,祖孫二人就此分別,見著牛車漸漸遠去,老人的身影漸漸再也看不見,施玉兒終于忍不住坐在地上嗚咽起來。
她的心中溢滿了委屈與孤獨,沒有人能聽她說,沈臨川也不會再來寬慰她,說他們日后就是彼此的親人,她此時感覺自己好像被拋棄了,被重重的拋在了原地,沒有人再在乎她。
在施叔祖家已經鎖起的門前,施玉兒望著這座老宅,想起從前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父親母親都還在,叔祖也還沒有如今一般蒼老,一家人其樂融融,何曾想到過如今家破人亡眾人皆是天人兩隔、四散他鄉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