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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客棧雖然是開在荒郊野外的客棧,但是卻和別的客棧有些不一樣。它是用一株千年古樟樹做成的客棧,古樟樹高聳入云,郁郁蔥蔥,五十人才可抱其環。
它永遠只有一個掌柜和一個小伙計。
每年的秋末冬初,才是德林客棧首次開門的日子,之后只開業一個冬天便閉門歇業。而這個時候,是德林客棧最為忙碌的時候。
德林客棧只接受指定人員入住,哪怕客棧全是空房,也依舊如此。而那些大吵大鬧定要住下的不在名冊中的人,便不知不覺消失了。
從深秋開始,德林客棧后山的萬人坑里已經開始填滿了新鮮的尸體,滋養著這荒郊野外的枝繁葉茂。
后來那個小伙計變老了,不見了,又來了一個新伙計。新伙計一來便忙得不可開交,不僅承包者客棧上上下下所有房間的清理工作,還因為老掌柜太老了,經受不住熬夜,還需要負責晚上值夜。
夜深人靜的時候,新伙計無聊開始翻看入住記錄冊來,他忽然發現,前天來的一行人中,全部把上廂房定了下來,但是只有一間房是有人住的,其他人卻悄無聲息的不見了。那些房間全部都是他每日整理的,上面都標注著有客,里面卻一個人也沒有。
他正想得入神,卻聽到客棧大門吱——嘎——打開,聲音夾雜著雨水霹靂巴拉的聲音,冷不防讓他嚇了一大跳。
看到外面風雨飄搖,此刻大約是沒有旅客入住了。
新伙計上前去把門再合上,還沒出臺柜,居然門被打得更開了,雨水順著來人的油衣滑落下來,一滴滴染開在地板上。
其中一人個子中等,須髯白面,穿著高領的淺色衣袍,質地精良昂貴,雖然面容普通平庸,然而周身氣宇出眾;
另一個人個子稍微高一點,清瘦飄逸,跟在矮個子身后。
雨聲伴風,一陣陣腳步聲悶鈍的聲音破壞了這詭異平靜的一幕,“趕緊給我們仨開三哥上等房,一路上他娘的都是雨,累死老子了!”出聲的是一個白胖胖的肉墩子,一身富貴氣,十個指頭全都是瑪瑙白玉戒指,財氣逼人。
這三人動靜皆有,一下子讓鬼氣森森的客棧變得暗涌流動。
“錢掌柜半夜來訪,實屬難得,怎么不來幾個隨從來伺候?”老掌柜不知道怎么醒了,蒼白布滿皺紋的臉被一道閃電的光亮照得更加青白。
“少說廢話,我來這里什么時候跟隨從了?”錢掌柜抖了抖雨水,將自己隨身攜帶的文牒取出來,并不給老掌柜看,“趕緊呀,老子還要去休息呢?明天大王要覲見我引薦的客人。”
老掌柜斂了懷疑的神色,解釋道:“他們說長安易主,我還以為你被姚老頭給做掉了。”
錢掌柜園敦敦的身子在往柜臺前壓了壓肉,放低了聲音,“姚老頭那個混蛋,什么時候贏得過我,要不是看在當年他收留我救了我一命,我早就把他給砍成七八段了!”
老掌柜擠出了一絲諂媚的笑容,“那是自然,這次是極樂城大會,錢掌柜帶去的人一定能給王帶去巨大驚喜。”
錢掌柜似乎早就習慣了老掌柜的奉承,而新伙計卻是目瞪口呆,沒想到一直懶懶散散,滿臉陰沉的老掌柜居然還有如此時候,連臉上的橫□□隙里都勾芡著喜悅之色。
老掌柜很快幫三人辦理好了入住手續,親自將三人引至上等客房,微微鞠躬說道:“既然是錢掌柜帶來的貴客,便是極樂城的貴客。本店地方微小,還望多多包涵。”
須髯男子示意一旁的青衣手下,“來時匆忙,多謝掌柜費心。”隨從立馬從懷中掏出一片金葉子,塞到掌柜手中,“小小誠意,還望掌柜收下。”
老掌柜雖詫異來人的身價,但是能來此地之人皆非富即貴,便將金葉子藏入袖中,承了好意。
德林客棧雖然地處偏遠,物資是遠遠比不上長安的,但是上房布置算得上古樸大方,夜里寒氣逼人,屋內卻暖意融融,一時之間驅散了從屋外帶來的寒冷之氣。
四周一片安寧,花棹知道這是“梅影”在外面已經準備就位。她和宋甄、伍蓮三人一路車馬奔波而來,中間換了三次貼身護衛隊,一開始是“蘭馥”,之后便是“竹梢”,而今已經換成“梅影”。
他們三人此時各自坐在屏風后面,開始書寫今日事宜,如此方便北望盟的決策機構哪怕在千里之外也能夠準確而全面地知曉他們之間的進度,并且能夠判斷到底是誰可能中途出了問題。
書寫完畢之后將紙條綁在信鴿腳上便互行揖讓禮,各自回房休息。
花棹躺在床榻上冥想,雖然窗外萬籟俱寂,算起來距離離開北望盟居然過了半月有余,她風里來雨里去已然習慣,然而沒想到宋甄一個看似文弱的醫者居然也有這般好的體力,伍蓮更不用說,當年不知得罪了哪方的權貴被追殺,一度在江湖中消失匿跡,雖然從不知其真面目,可是僅僅能夠憑借北望盟各路眼線推測出錢掌柜的性格脾氣,在老熟人面前仍能游刃有余,這其中的易容模仿能力,果真堪稱一代易容宗師。
花棹和宋甄使用的身份是上下級,花棹化名何樺,宋甄化名宋慕。此時花棹的對外身份是閑散的長安富貴商人,人脈渠道甚廣,和多家商行有良好的合作記錄;宋慕看似是何樺的隨從,實質卻是一個享有盛名的藥劑師。
這樣的身份哪怕極樂王真的派人去調查都不會暴露真實的身份。
何樺神秘富有,他湮沒于歷史潮流中的父親卻和江家有著密切的關系。誰也不會知道,何樺的父親死于二十年前先帝晉文帝對江家的大清洗運動中,如果他能活下來,大概現在已經四十余歲。在逃亡的最后一刻,他為了江家在晉國歷史上完美顯式謝幕,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花棹只從北望盟提供的白紙黑字的資料中窺探到這個年少出眾的年輕人,曾經在晉國發生自然災害的時候,利用所學才能,穩定了災民因為饑荒瘟疫問題引發的□□;也曾經在晉國邊境戰亂之時,物資軍糧短缺的關鍵時刻,匿名送去了糧草提供救濟。
而正是因為何樺的父親當初在晉國民間的所作所為,何樺在繼承亡父的衣缽之后,憑借自己的經常手段,被推薦為民間的商貿會長。
誰都不會知道,何樺的父親何為曾經是江家的下人。
花棹之前一直猜測北望盟和江家密不可分,而江家之所以能夠在暗中生長繁茂,和遲翌的手段不無關系。
連何樺這樣的富貴閑人,卻愿意將自己的名頭借給遲翌。
遲翌到底是誰?他允許她窺視他的秘密,卻再也不肯讓她過界。
花棹因為這個疑問一晚上都無法真正入眠。
清晨整理儀容之后,花棹推開門,宋甄已經扮演好了一個盡忠職守的手下,在房門外等候。
花棹剛欲說話,就看見德林客棧的老掌柜正提著長衫緩步走來。
老掌柜的笑容依舊和善,“老朽這就帶領何先生去極樂城。”雖然這位老者已經年逾古稀,但是步伐依舊輕盈。
花棹此時已經易容成男子,便爽朗一笑,道:“有勞。”
老掌柜走的方向是錢掌柜的的房間。
錢掌柜在房間內,花棹不動聲色地跟在老掌柜背后,見老掌柜將八仙桌上的青瓷瓶移動了位置,八仙桌背后的墻門緩緩打開,露出了一小截階梯。
老掌柜點開了火折子,帶頭往階梯上拾級而上,大約走了一刻鐘左右,走出了暗道,到了一個寬闊的平臺上。
上面立著一只可容多人的木箱,上面吊著長長的藤條,穿過高聳的云峰,不知道延伸到天空中的何處。
“此物便是步天輦。所謂極樂國,步上天邊方才見得極樂世界。”老掌柜雙手恭敬地擺出請的姿態,“客人們請吧,到了上面會有人接待你們的。”
花棹三人剛坐定,便感覺到登天梯在慢慢往上升,只有一方小窗,可窺得遠方青山遠黛,云霧繚繞,隨著步天輦越來越高,溫潤潮濕的風也充盈了整個空間。
大約過了三刻鐘,步天輦終于不再上升。花棹見步天輦上的木門被打開,下面已經站著幾十人,兩邊皆是侍女和家仆,各著統一的服飾,為首的是卻是一個身形嬌小、身高不足五尺的侏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