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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鼓初起,列火滿門,車馬載道,冠蓋若市。
朝參的官員們在成行銀燭的映照下依著次序站好,重重帷幕遮住了上首的御座,只能看見兩個朦朧影子,正是幼帝和太后,寇紅紅今日沒有來。
鳳閣侍郎是虛職,依照先帝時候的規矩是不能參與早朝的,只有鳳閣史有個參知政事的加銜。于是,白抱石孤身越過了一群文臣,在他們晦暗不明的眼神中,站在了三省大令的下首。
所謂的四方奏事不過是走個形式。如今天子年幼,軍政大權都掌握在寇紅紅手里。平時早朝百官所奏的都是當務之急,只說必須與那個好逸惡勞的長公主當面說的,至于其余的事務,都是寫個奏折交上去,等她有空了再批閱。今天寇紅紅沒有到場,百官自然無事可奏。
見到無人出列奏事,內監便要識趣的卷簾退朝了。
“臣有本奏。”白抱石雙手執笏出列。
這是鳳閣成立至今第一次上奏,此奏關乎著鳳閣在朝中的地位,不僅百官心內翻滾,就連上首的帷幕都有些異動。當然,就算是鳳閣第八百次上奏,只要是白抱石出列,上面的異動都是正常的。
白抱石神態自若,將鳳閣擬好的奏章緩緩念了出來,只是隨口略改了兩句。之所以說是念出來,自然是他打了小抄在玉笏后面。
一語落地便激起千層浪,隨著奏章的不斷深入,掀起的風浪是一浪更比一浪高,可到了最后幾句話,卻都歸于平靜了,百官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與立場,無論白抱石再說什么都無關緊要。
白抱石已經念完了侍郎們嘔心瀝血的大作,未等他歸列,中書令錢鈞就立即站到了他身旁,對著上首的尊位一揖手,開口說道:“陛下,佛寺購買田地是為了自給自足,而農民依附寺廟成為附戶,自然是為了有田可耕,此兩者互為表里,使得田不失民,何以產生流寇,何以危害社稷?臣以為鳳閣內史所奏之事,實在是危言聳聽。”
“錢鈞。”嚴法融也出了列。君前臣名,臣下在天子面前,不論自稱或他稱,一律稱名,不得尊稱。這個意思天子最尊,其余綱常皆要退后,就算兒子也要直呼父親的名諱。剛才錢鈞稱呼白抱石為鳳閣內史,是存了三分尊重在。而現在嚴法融直呼錢鈞其名,則是冷冰冰的按照禮法行事。
他對上首的尊位行了完整的禮儀,正與錢鈞之前敷衍的揖手形成鮮明對比,任是都無從挑剔他的儀容。
嚴法融施然看向錢鈞,從容說道:“佃農過的是何種日子,恐怕你是未曾見過的。其貧困之處比都城的乞丐有過之而無不及。”聲音轉冷,又說道:“我鄭國百姓淳樸,有田便自力更生,用勞作換取食物,可是結果呢?其受田主的壓榨剝削比朝廷的賦稅徭役還重。為了土地而借貸,但是他們所得往往換不上生息,導致負債累累。先是賣牛馬,再是賣耕具,最后就是賣妻女。逼僧尼還田,總比逼百姓造反好。”
白抱石聽完一笑,嚴法融這番話說的可不只是僧尼。鄭國最大的田主可不是僧尼們,而是累世傳家的士族,他連自己家都罵進去了,完全擺脫了門閥立場,可見其心中的遠志。
嚴法融不知白抱石心中所想,只是奇怪的看向他。眼下形勢一片大好,正該趁勢追擊,為何他卻沉默不語?
視線順勢落到玉笏上,只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嚴法融嘆了口氣,原來這侯爺真的只會照本宣科。
節奏一斷,立即被錢鈞抓到了機會。
他臉色難看,聲音低沉的說道:“長公主殿下曾允諾過,恢復佛寺擁有的田地和仆婢等財產,如今鳳閣要出爾反爾,定然使得朝廷貽笑大方。”
明知鳳閣是受了寇紅紅的旨意,他卻照樣搬出了寇紅紅來說事,所言自然不是誠心實意。只是因為今日長公主不在,方便他拖延時間罷了。若讓嚴法融緩過來,憑他舌戰群雄的本事,恐怕今日朝中就能下旨毀寺。
涉及到寇紅紅,參朝的臣子自然無人敢替寇紅紅做主,上首的尊位也是沉默不語,此事也只能再議了。
剛下朝還未回到鳳閣,白抱石就被六個侍郎圍住了。
他們各自有妙法,幾乎是實時就可以知道朝中發生的事情。當然那個微妙的停頓,除了當事之人,恐怕真只有千年老狐貍才能捕捉到。故而他們只當是被錢鈞捉住了弊端,臉上都是義憤。
白抱石若無其事的安撫著他們,他是要借著毀寺之事收攏鳳閣。若是輕而易舉的就達成所愿,那他與這些侍郎就只能淪為泛泛之交。不共同經歷磨難,怎么能建立起可靠的關系?
若論起拖延之心,錢鈞恐怕要甘拜下風了。
更重要的是,他對鬼神心存敬畏,而寇紅紅毀寺之舉……
各歸位置,內監又上齊了清茶,眾人也都呷茶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