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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宜蓮一看自己的衣服——只是一件朱砂紅的撒耐冬碎瓣刻絲褙子,樣式倒無所新奇的,只是上面繡了些精密的耐冬花兒,紅艷艷的,倒與朱砂紅頗為相稱。
一時間,郁宜蓮竟先害起了羞,看向地面,看著那“萬” 字絲紋長樂未央刻絲地毯,郁宜蓮也曾經是飽讀詩書之人,也自然知曉這“刻絲④”的來之不易,織造時,匠人坐在木機前,按預先設計勾繪在經面上的圖案,不停地換著梭子來回穿梭織緯,然后用撥子把緯線排緊。織造一幅作品,則需要換數以萬計的梭子,其花時之長,功夫之深,織造之精,自然可想而知。
正想著,玄啟突然發了話頭:“唉!算了罷,今年還是讓昭妃協助你辦這場‘冬至大宴’罷,有什么不會的,盡問內府禮官,然后再去叨擾一下太后,再布置著罷……”
郁宜蓮心里突突的,默默地回了一聲:“妾身謹遵陛下圣命……”
郁宜蓮呆了一會兒,見玄啟沒有什么事情再吩咐的,就先道聲:“若無事的話,那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玄啟:“嗯!”了一聲,又低下頭,批起了折子。
郁宜蓮微微彎下一點腰兒,退后三步,方才轉身疾步離開:不知為何,她只要聽見玄啟在她面前講起昭妃時,心里總是有一些不舒服的。
長定宮,念云堂。
謝文漪坐于歲寒三友海棠式嵌大理石羅漢床上,望右歪在月白纏枝寶相花寧緞引枕上,翻著一本《詩三百》①,正在細細的研究著那篇《衛風·淇奧》②,正看著上面的:“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之句,不覺脫口贊道:“有匪君子,能做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才是真的好呢!”竹韻捧了一杯白毫銀針的茶侍立在一旁。
忽聞外邊兒傳來一句:“小主,蘇長卿蘇太醫,來給您送藥來了!”
謝文漪忙合了書,擱在雕花歲寒三友小案上,道:“那還不快快請進來?!”
外邊兒道一聲:“是……”后,便是一陣掀起白狐雪簾的聲音,只見一人風塵滾滾,直直穿過黃花梨多寶格罩翠竹輕紗的隔斷,打了珍珠簾子,便進來只聽一聲:“參見小主,愿小主安康!”
謝文漪一廂向竹韻使了個眼色,竹韻會意,將蘇長卿虛扶了起來;一廂道:“蘇太醫多禮了。”
蘇長卿一笑,將放在雕花百寶箱內,取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漆金食盒,從盒中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只羊脂白玉嵌藍寶的藥碗來,藥碗內盛的藥純黑如漆,好似一塊上好的墨玉,點綴著些許的殘存的藥渣子,還騰騰地冒著熱氣兒!
謝文漪為了讓自己整個冬天兒能好過一些,特意吩咐了酌情,稍微加點兒藥量,誰承想,那藥味兒方才是聞著,就已是苦澀不已,更何況是要喝下去了。
謝文漪按著幼時的老法子,將鼻子捏著點兒,忍著苦,當著蘇長卿的面兒,喝了下去。用帕子拭了拭嘴。過了一會兒,再服了一碗竹韻端上來的紅棗羹,竹韻還將一碟蜜餞小棗放在了矮幾上。
司書不忍心看,對著蘇長卿冷冷的說道:“蘇太醫怎能這樣兒?不顧我家小主的金身玉體,熬了那么苦的藥,還給巴巴兒地給端來,也不等涼了些!”一壁兒說著,一壁兒落下了淚,真個兒是:“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唬得那蘇太醫直說:“冤枉啊!司書姑娘……你有所不知的這藥理,這藥自然是 剛剛熬好的,藥效才會好;不然,時間長了藥效反而會褪去,服用了,反而不如不用。”
司書被嗆到無話可說,只得半跪在羅漢床下的雕花腳踏上,倚著謝文漪。謝文漪也只好摸著她的頭,拿了繡著玉蘭花的絲帕替司書拭了淚,道:“好端端的,怎么給哭了?不是有句俗話說得好嗎:‘良藥苦口利于病’呀!再苦的藥,只要有用,那便是好藥,你說對不對?”
司書一身的瑩白暗花并蒂蓮素綾比甲,頭上挽著一個雙寰髻,簪著一支灑金瑪瑙玉簪,鬢邊還簪著一朵小巧的珍珠絹花,一壁兒低聲哭著,一壁兒道:“可是俗話也說‘是藥三分毒,唯開胃無毒,蓋開胃者排毒也’呀!”
謝文漪一時默默無語:這個從小跟著她長大的貼身婢女,自幼便讀了書,所以懂得的道理比侍棋多些個兒。也正是因為她對謝文漪體貼入微,所以當知道謝文漪入宮要帶兩名貼身侍女入宮相伴、隨侍時,她才大膽向老爺謝筠求助,謝文漪才念著往日的忠心,帶了她進了宮來的。
蘇太醫連忙接嘴道:“錯了錯了!是微臣錯了,還不行嗎?我的司書大姑奶奶噯!大不了哇,微臣下次就給小主換輕一劑藥來,這總行了吧?”
司書的哭聲漸漸地低了下去:“是真的嗎?”
那蘇太醫哭笑不得:“真的!真的!微臣怎敢欺騙姑娘?!”
謝文漪連忙道:“好啦,等下兒,先去我那紫檀雕漆描金福祿芭蕉柜子里拿件新制的月白彈墨祥云紋織錦緞大襖子去!”
司書忙道:“小主可是要出行一趟?還是奴婢陪小主出去罷?”
謝文漪笑將起來:“才不是呢,是讓你穿上它,替我去明月園一趟,給我折幾枝耐冬來,就放幾枝在念云堂里的檀木梅花式“喜雀報喜”漆金小幾上的耐冬“喜鵲高登”式汝窯花觚里,還再放些在后堂。撒上些水,那就當真是‘耐得過寒冬’的耐冬花兒了,也就當做是為這兒添一點兒喜氣和生機,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