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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伯弘打斷了她的話,柔聲道:“夙妍,我有事和你商量,這里讓他們收拾,你跟我來。”
燕成璋笑道:“母妃你去吧,這里有兒臣呢。”
俞淑妃深吸了一口氣,滿眼的厲色終于漸漸消散,嘴角擠出了一絲笑容,用那纖長的手指整了整儀容,上前挽住了燕伯弘的手臂,朝內殿走去。
☆、第四十六章
一場紛爭化為虛無,后宮的內侍們看向燕恣的眼神中都帶了幾分敬畏。
洪婕妤長吁了一口氣,拉著燕恣去了她住的偏殿,一路絮絮叨叨,問著她這陣子的衣食住行。
燕恣心里愧疚,她對這個親生母親其實有些輕忽,每日的請安總是例行公事,可洪婕妤卻真心實意地對她好,剛才這樣的情景,向來膽小的她居然還會出頭,到底是母女連心啊。
頭一次在偏殿里安心地坐了下來,陪著洪婕妤用了一頓晚膳,燕恣眉飛色舞地說著宮外的趣事,洪婕妤一邊聽一邊問,兩個人其樂融融。
眼看著過了酉時,宮門要下鑰了,燕恣這才告辭。洪婕妤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到了內宮門口,末了吞吞吐吐地道:“你……娘和你嬸嬸現在還好嗎?我很惦記她們。”
燕恣有點詫異,撓頭道:“那什么時候我去求父皇讓你們見上一面?”
洪婕妤的眼睛一亮:“好啊,到時候帶上允彧,我得好好謝謝她們,她們把你教養得……很好。”
出了宮門,燕恣有些心不在焉,青舟和晏洛跟在后面,兩個人腫著腮幫子,不過卻很高興,青舟小聲地和晏洛普及宮里那些人的關系。
“以后你見了淑妃娘娘一定要聽話,要不是公主,今兒個你就慘了,打十杖下來你的腿就差不多廢了。”青舟警告道。
“就沒有皇后、貴妃什么的可以……管她嗎?”晏洛有些后怕。
青舟搖搖頭:“沒有,陛下不好女色,宮里只有零零星星幾個昭儀貴人,大殿下的親母賢妃娘娘生下大殿下后不久就過世了。”
燕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燕伯弘正當壯年,卻自十六年后便沒有子嗣,連份位最高的淑妃都沒有幸免,難道說,他這么些年為了晏若昀清心寡欲不成?
而洪婕妤看起來也很奇怪,自己的女兒被偷走了十六載,居然一點兒也不怨恨。
滿腹的好奇心頓時被勾起。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還沒等她想個明白,前方的陰暗處有人走了出,語聲輕佻地道:“我的好妹妹,不知道有沒有閑暇和我這個沒出息的哥哥說說話?”
青舟和晏洛立刻躬身行禮叫了一聲“二殿下。”
自從燕恣入宮以來,這個二哥一直對她淡淡的,見面打個招呼,甚至不如燕成璋來得熱絡,今天怎么會有空和她來閑聊?
“二皇兄怎么這么客氣?我閑得很,就怕二皇兄嫌棄我。”燕恣笑嘻嘻地道。
燕允彧揮揮手,示意青舟等人離遠點,兩兄妹站在轎子前互相打量著,靜謐的月色下,氣氛有點詭秘。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燕允彧忽然開了口,“明明我和你是一樣的,就因為她養了你十六年,父皇就視你如珠如寶嗎?”
燕恣有點發懵,他的神情一掃從前的漫不經心和油腔滑調,語聲憤懣而壓抑,帶著無法抑制的痛楚。
“如果是這樣,當初她為什么要抱走你,而不是我呢?”燕允彧逼視著她,仿佛想要從她的臉上看出個究竟來,“這十多年來,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和母嬪兩個人……在這里有多苦?”
燕恣惱了:“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說說,你過得苦還是甜,和我娘又有什么關系?”
燕允彧沒有出聲,夜色中,只聽到他略顯粗重的喘息聲,片刻之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當然沒關系,都是我在胡說八道而已,太晚了,我先回了,不然又要被父皇訓斥,說我玩物喪志,難堪大用,對了,我還要奉勸妹妹,不要太過忘形,父皇再疼你,總有一日也會有盡頭,還是別惹惱了你大皇兄。”
他掉頭就走,燕恣在原地呆了半晌,忽然疾步追了過去:“二皇兄,你等等,二哥你站住!”
燕允彧的背影僵了僵,停住了腳步。
“二哥,”燕恣繞到他面前,凝視著他,“為什么要為了虛無縹緲的未來去將就自己?就算以后有什么變數,最起碼你快活了這么多年。”
燕允彧怔了怔,嘴角漸漸形成了一個弧度,越來越濃,最后幾乎是哈哈大笑了起來,良久,他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嗎?我年少聰慧,努力求學,父皇卻視我和母妃為無物,在七歲那年,我被推下水中差點溺死,十歲那年吃了一碗蘑菇湯差點一命嗚呼,期間小病小災數不勝數,到了十二歲的時候,我學四皇叔,開始迷戀各種奇技淫巧,荒廢了功課,更為父皇所不喜,只是從那時候起,總算我和母妃能太平過日子了。”
“你說為何要將就?若不是逼不得已,誰人肯要將就?”燕允彧喃喃地道,“這些年來,我如履薄冰,暗中籌劃,只盼著哪日封王后去了封地,最好能將母嬪也帶走,從此天高海闊,可沒想到,就算到了現在,他明明就已經選定了大皇兄,卻還要我陪在這里,不肯放走我半步……”
燕恣張了張嘴想要替燕伯弘辯解:“不是的,父皇他還是……”
這句“很喜歡你的”她有點說不出口了,聰敏如她,怎么會看不出來,燕伯弘的確有點討厭燕允彧。
燕允彧定定地看著她,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他是一個好皇帝,卻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燕恣一夜無眠,仔細想想燕允彧的話,有些不寒而栗。她雖然被晏若昀帶到民間十六載,可比起燕允彧來不知道要幸運了多少,養母豁達聰慧,嬸嬸疼愛異常,她從小到大受過的委屈就連十個手指頭都能掰得過來。
再見到燕允彧,他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就好像那日憤世嫉俗的燕允彧就是燕恣在夢中見到的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自那之后,兩個人仿佛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燕允彧破天荒邀請她去了他的皇子府,蹴鞠、賽馬、唱戲,兩個在一起倒是趣味相投,那一腳倒掛金鉤,到了后來,燕允彧練得居然和她不相上下:衣袂飄然之間,一個雋秀的身影騰空而起,那鞠仿如流星直掛風流眼,一氣呵成。若是不仔細分辨,都看不出這蹴鞠手到底是燕恣還是燕允彧。
燕恣和燕允彧親厚,連帶著那幾個好友也同燕允彧走得近了起來,燕成璋看起來頗不是滋味,好幾次都邀請燕恣一起到他的王府赴宴。
燕恣推了幾次,去了幾次,不咸不淡地和他來往。可能是自小所受的教導不同,她不愿像燕允彧這樣忍辱負重,兩人之間的相處關乎緣分,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她想,她這輩子可能都不能和燕成璋交心了。
霍言祁因為擅自帶她出城,被燕伯弘罰了兩個月的俸祿,不過,堂堂寧國公府的小公爺,自然不把這點銀子放在眼里。只要燕恣高興,他再被罰個一百次都沒關系。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燕恣興沖沖地求了燕伯弘的旨意,在霍言祁的安排下,出城到闊別將近一年的洛安山莊小住。
走的時候狼狽萬分,回來的時候神氣活現,真是令人有種卷土重來、衣錦還鄉的感覺。
如今的洛安山莊,比起從前擴大了將近一倍,除了原來的主建筑,左邊是一棟學社,右邊是一個很大的演武場。朗朗的書聲和嚯嚯的拳腳兵器聲應和在一起,顯得分外得生氣勃勃。
曲寧得意洋洋地吹噓著這一年來的成果,屬地比以前的增加了數倍,早稻正在收割,晚稻已經同時開播,洛鎮方圓百里的佃戶都眼巴巴地等著種山莊的地。
按照燕恣的要求,曲寧和工部、三生觀一起,踏遍洛安山,堪好風水,選了一個低谷蓄水。這陣子雨水特別多,往年這個時候山水流下后都匯入洛安江后奔騰入海,而今年經過山莊的幾道工序,挖溝引水,把那些綿綿不斷的山水引入了這個下陷的山谷,現在已經匯聚成了一座小湖,下一階段便是要開渠,如果弄好了,既替洛安山增加了一道靚麗的風景,又可以不懼干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