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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靖溟從未覺得夜晚變得這樣長。
她晚上躺在床上,便滿心滿眼的全都是宇文長慶的身影。
然而不管是什么場景,什么表情,他一開口,便只有那一句,死心吧。
死心吧。說起來這樣容易,可是真要讓人死心,唯有心死啊。
她不敢合眼,只覺得一閉上眼睛,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覺,便要將她整個吞沒。
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白天,卻要在旁人面前笑靨如花,裝作一副什么都未發生的樣子,不過兩天,她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唐哲修似是看出了些端倪,卻也不好開口,只在第三天的早上小心翼翼得提醒她,與李佑的約定。
楚靖溟本來已經不想去,她此時早已無心亦無力同旁人交杯換盞,然而想了想李佑前日的所作所為,她到底是不好意思言而無信,便叫搖影為她梳洗妥當,去了鴻賓樓。
唐哲修本想叫冷疏搖影與她一同去,他不便入席,可叫冷疏搖影貼身侍候總不是什么大事。卻因楚靖溟極力拒絕只得作罷,只在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好像她要去的是什么刀山火海似的。
楚靖溟一踏進鴻斌樓就有小二殷勤的迎上來問她是不是五爺邀請的客人,她點點頭,小二便帶著她去了二樓的一個單間里。
李佑似乎早早就到了,一個人立在窗邊看著外面,手里依舊把玩著他那把描金折扇,長身玉立,一派風流。
聽見楚靖溟進來,他略帶幾分欣喜地轉過身來,美目灼灼,俊美無儔,唇邊的笑三分輕佻七分含情,當真是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小娘子守約而來,當真是我的榮幸。”李佑走了幾步迎上前來,引楚靖溟在桌邊坐下,自己才在另一邊就坐。
楚靖溟沖他禮貌一笑,道:“不敢。我既答應了你,自然不會不信守承諾。”
“怎么幾日不見,小娘子清減了些許?”李佑仔細端詳了她片刻,想是看出了些她蒼白的面色和略帶烏青的眼睛,關切道。
楚靖溟搖了搖頭,伸手揉了揉眼角,道:“勞你掛心,只是最近有些累了,不礙事的。”
李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鄭重其事道:“小娘子可要好好照顧自己,不然,我可是要心疼的。”
楚靖溟不著痕跡的將手從他手中抽出,心里又不由想起了當日所見之事,輕笑一聲:“言重了,殿下千金之體,我不過一介布衣平民,哪里懶得動殿下掛心。”
李佑聽到這里愣了一下,一抹明顯的黯然劃過眉梢,然而隨即他便神色如常,笑靨含情:“旁人這樣說便算了,小娘子再這樣說,我可要生氣了。不過一副空架子罷了,哪里算得上什么千金之體。”
他眼底仍帶著掩飾不住的寂寥,楚靖溟瞧了瞧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含著歉意莞爾一笑,道:“好好,我不說就是了。”
“小娘子答應過我,不再喚我殿下。”李佑并不輕易與她罷休,抬眼直勾勾的盯著她,那目光那樣深,如同不見底的深潭。
楚靖溟頓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李佑。”
“這樣才對,來,我們喝酒吧。”李佑一把打開手中的扇子搖了搖,爽朗一笑,剛剛傍身的一切情緒都瞬間煙消云散,順手端起了桌上的酒壺。
楚靖溟暗暗咋舌,有些明白他平日里那些張口即來的情話和說變就變的面孔是怎么練出來的了。
喝酒的時候多半是李佑在說話,妙語連珠,舌燦蓮花,不僅僅是長安逸事,甚至青樓趣聞,宮闈秘事,一一被他信手拈來,怕是當年的宋子在世,都不及他這般風采。
楚靖溟雖覺得有趣,卻實在心緒不佳,是以并未真正聽進幾句,只偶爾在對方熱切的目光中回上一兩句。
酒過半酣,李佑已有些醉了,胡亂倚在桌邊,一會兒咿咿呀呀的哼著聽不出調子的小曲,一會兒又伸手搶了楚靖溟面前的酒喝,頰上兩抹緋紅,眸含春水,唇紅齒白,笑起來一副俊秀風流模樣。
楚靖溟無奈的看著他,終是忍不住伸手攔下了他又一次想要倒酒的手,勸道:“別喝了,你喝得太多了。”
“小娘子這樣關心我……”他抬起眼看她,略偏著頭,眼里全是笑意。
楚靖溟不禁皺了皺眉頭,從他手里拿過酒杯,柔聲道:“我瞧你上次喝醉了吐成那個樣子,又聽說你回長安來是來養病的,可見你是不能多喝的。少喝點罷,你這個樣子,不怕陛下怪罪嗎?”
李佑輕哼一聲,低聲笑了起來,他的肩膀隨著他的笑聲不斷起伏著。他笑了一會兒,忽的停了下來,迷離著一雙眼盯著楚靖溟,聲音里滿是苦澀的意味:“怪罪?我倒寧愿他怪罪,我不過是個多余的人罷了……他恨不得,沒有我這個兒子。”
“別再喝了。”他這般情景不知是真是假,楚靖溟也不知要如何勸他,要不要勸他,只得又伸手拿過了桌上的酒壺,放在他夠不到的一邊。
李佑看到她的行為笑意更濃了,也不抬手去拿那只酒壺,只支著下巴懶洋洋的瞧著她:“一醉可解千般愁,我是只愿長醉不愿醒罷了。
“一醉可解千般愁,可是想要的東西,須得自己去爭取才是。”這話她現在說出,只覺得底氣已不如從前,可是,卻仍要一字一句吐出,哪怕字字如刀,刀刀割心腸。
“爭取?爭取便能得到嗎?我畢生所求,也許不過莊生曉夢罷了。”他的眼睛一瞬間有些黯淡,然而唇邊的笑卻像是被人刻在了那里,紋絲不動。
楚靖溟瞇著眼看他,覺得有種莫名的怒意緩緩漫上心頭,昏熱的眩暈繞上頭頂,她抬起手揉了揉額角,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以為,蜀后主如何?”
“大概,也是位識時務的俊杰了。”李佑似乎不知她有何用意,卻神情不變,悠悠答道。
楚靖溟終是忍不住,冷哼一聲站起身來,掃他一眼,冷聲道:“那告辭了,殿下的言辭,民女實在不敢茍同。”說著,便要朝外走去。
李佑也不起身追她,只自嘲的笑笑,道:“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命該我如此,我不過只求多活一日是一日罷了。”
楚靖溟已走到了門口,聽到了他的話又停了下來,卻并未回頭,只沉聲道:“鮑照的擬行路難,殿下可知下一句是,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
“人生亦有命?當真是人生亦有命,我的命,便是生在這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的太極宮。皇家貴胄,說的真好聽,不過是個黃金鑄就的枷鎖,金玉堆砌的太極宮,就像是冰冷的沒有半點人情味兒鐵籠子。”李佑忽然大聲笑了起來,笑的渾身都顫抖了起來,他抖得那樣厲害,甚至直接從桌案上滑落到了地上。
楚靖溟無力辨識他這番大笑有是真是假,卻依舊沒有回頭,只挺直著肩背聽著他笑。
她想,如果她的生身父親沒有死的話,也許李佑所說,便是她的人生。
外表光鮮華麗,內里寂寞如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能言說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哪怕是揉碎了和血吞,哪怕是肝腸寸斷,也不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