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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安德烈不能恢復,留下的身體便如同一幅畫,一個死物。不會再可愛地耍壞心眼,不會跟前跟后叫我哥哥,不會抱著我的腰索要親吻,不會在董事會上冷淡地說出見解,然后轉頭眼巴巴期待夸獎。
我不要這幅畫。我不要一個沒有知覺的漂亮木偶。
安德烈本可以熠熠生輝,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卻因為我這個平庸的哥哥被抹滅了一切可能性。如果這是對他過去犯錯的懲罰,那也該足夠了才對。
我原諒他了,把弟弟還給我。
強忍淚水,我輕輕刮了下安德烈的鼻尖:“天天看哥哥忙里忙外,和你討厭的那倆人都沒空見面了,是不是在偷著樂?”
不知為何,他驟然松開手指,串好的珠鏈散開,圓溜溜的彩色珠子從桌面滾下,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小汪連忙過來收拾,盡量將桌面上剩余的那些攏做一處。我頓時沒了傷春悲秋的心思,又好氣又好笑地戳了戳安德烈的額頭,無論如何不愿將瘋字說出口,只是說:“小傻子?!?
色彩斑斕的串珠滿地彈跳,安靜的房間里立刻熱鬧不少。我彎腰去拾,剛撿了幾顆在手里,面前卻出現了一只白皙纖細的手。
我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向安德烈。他仍然安靜而空洞的凝視著我,卻將手掌攤平,送到我眼前。
一顆完全透明的無色玻璃珠,是這批珠子里最特別的一個。
清澈,干凈,像個一觸即破的夢。
因為安德烈突如其來的舉動,我被巨大的驚喜擊中,反應過來后一疊聲叫小汪打電話給醫生。
其實我也明白,根本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讓安德烈找回自我意識,只是心里揣著一點微小而不切實際的期待——也許奇跡會降臨在我身邊,讓他一覺醒來恢復如初。
這是本周第三次請醫生來做檢查,得到的結果和前兩次如出一轍:需要繼續觀察。
總歸是個好的開始。安德烈沒有按日常作息午睡,等送走醫生時已經表現出困倦,小汪帶他去臥室休息。
興奮稍微冷卻,我拿出手機,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楊沉打來的。我這才想起,今天我和楊沉本來應該見面商談陸長柏的事。
此刻是下午四點四十,而約定的時間……
是兩點。
我瞬間一個頭兩個大,連忙回撥過去,楊沉卻遲遲沒接電話。發了幾條消息也未見回復,這件事又不能讓宋城派來的司機知道,我只好下樓,打車去定下的地點。
等我趕到那里時早已過了五點,侍應生說有一位楊先生還等在里面。遲到這么久真是說不過去,不知道楊沉又要如何發作。
我揉了揉眉心,硬著頭皮推開包廂的門,一個翹著二郎腿玩手機的青年人見我進門,立即站起來:“哎喲,許哥,你來了?”
“楊柯?”我愣了下,“怎么是你?楊沉呢?”
楊柯和數年前我見他時幾乎沒有區別,細長眼,臉上掛著笑,身上有種不正經的調調。他作為楊沉的表弟,兩人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高挑的身材。
楊柯解釋道:“楊哥本來是在等著的,但他下午四點有個非常重要的會,不得不回去主持會議?!?
“我有點事,耽誤了一會兒?!蔽艺f,“他發個消息不就得了,何必叫你等著?!?
“這不是免得許哥你來的時候沒人嘛。楊哥說了,還得是我來,畢竟許哥你認識我,換了別人許哥你可能轉頭就走了。”
楊柯沒什么本事,還能在楊沉身邊鞍前馬后,混到不少好處,少不了會看人下顏色。當年他發現楊沉對我不一般,便一改初見時的不屑,對我十分和睦;如今更是客氣,我一落座便殷勤地端茶倒水,頂了人家服務生的活。
“這是楊哥帶來的文件,他說這個會恐怕還得開半小時,讓許哥你先看著,具體的事等他到了再說?!?
楊柯遞來一個密封的文件袋,一雙眼睛偷摸著上下打量我。我端過茶喝了一口,見楊柯瞟得差不多了,出聲問:“看出什么來了嗎?”
他被戳破了也不惱,咧嘴一笑:“這不是好幾年沒見了嘛。感覺許哥你變了不少,剛進來時我都沒敢認?!?
“你倒是半點沒變?!蔽译m然對他沒什么好印象,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于是莞爾道,“我能有什么不同?”
楊柯一拍手:“哎,這一笑,就有點似曾相識的味道了?!?
我沒準備在外人面前看這些東西,樂得和他閑聊:“怎么講?”
“讓我組織組織語言。”他摸著下巴,看了半天后點點頭,“我實話實說,許哥你可別見怪。”
我無奈道:“要是記恨你,我早把你弄死八百遍了,還差這一回?”
“也是?!睏羁履樒ね?,大剌剌地說,“許哥你不是推門進來嗎,面無表情、不茍言笑的樣子特唬人。眼睛往我這邊一掃,眼神那個深沉,冷冰冰的,我身上汗毛都豎起來了。不過你笑起來和以前差不多,和氣,看著好說話。”
我搖了搖頭:“扯得太離譜了?!?
“許哥,你平常不照鏡子?”楊柯故作詫異,“幾年前你和楊哥站一起,怯生生的,完全就是楊哥包養你?,F在不一樣了,許哥你往外一站,說不是個人物都沒人信?!?
他說得夸張,無非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加上在銘德也算發號施令了一段時間,氣質有了些許改變。
楊柯拍馬屁拍得太明顯,弄得我很想告訴他,你嘴里這個深藏不露城府高深的我在s市當了大半年便利店售貨員。
“其他的也就算了,有一點我得反駁?!蔽胰炭〔唤溃皸畛灵L得那么好看,怎么看都是我包養他。”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再次被人推開。楊沉邁步進來,他眼神銳利,俊美的臉上略有些不虞神色:“你們在聊什么?包養?包養誰?”
楊柯如臨大敵,隔著桌子拼命對我使眼神。我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勾起個笑容:“說我包養你。”
不知是不是外面寒風太冷,乍一進入溫暖房間,楊沉的耳朵尖居然可疑地紅了起來。他抿了抿唇,拉開我身旁的那把椅子坐下,輕咳一聲:“胡說什么?”
對面楊柯驚到合不攏嘴的表情很有意思,我撲哧樂出聲,不過本只是開個玩笑,此事就算掀過去了。
沒想到還沒等我開口,楊沉借著楊柯起身為他倒茶的功夫,又靠近我耳邊,極快地低聲補了一句:“不是說過了要平等相處嗎,不許想歪點子?!?
這回輪到我目瞪口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