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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被我的震怒唬住了，張了張嘴沒說話。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他赤著腳就要離開他的房間。安德烈忽然撲上來緊緊摟著我的腰，他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哀哀的說：“哥哥，我開玩笑的，我不是真心這么想，只是想氣氣你……”

我還記得那時候安德烈拎著行李獨自一人站在機場，高傲冷淡的看著窗外。

他如冰山佇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散發(fā)光芒，卻無人敢靠近。

我在工作之時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請我去接這個十幾年來完全沒見過的弟弟。我不知道他的具體位置，打電話卻無人接聽。因為擔(dān)心他一個人迷路會害怕，我下了車之后一路小跑，氣喘吁吁找到他時已經(jīng)很累。剛準(zhǔn)備叫他的名字，他卻仿佛有所感應(yīng)，轉(zhuǎn)身看向我。

晴朗的藍(lán)天白云在他身后，像初見時那片讓我為之出神的藍(lán)寶石。

安德烈不太熟練的開口，然后露出了一個我所熟悉的美麗笑容。他聲音很輕，仿佛害怕驚到獵物的獵人，讓我忽視藏在隱秘之處的惡意，直直落入萬劫不復(fù)的陷阱：

“哥哥。”

我頓時忘了自己要抱怨的話，呆呆的向他走了兩步，再次義無反顧的伸出手。

“……演得很好，你不去考個電影學(xué)校是屈才。”我咬著牙冷冷的看他，平常我不反抗是因為覺得不必鬧得太難看，有時候順著他們的意見會少些矛盾。但要真打起來，我一個大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多少能讓他吃點虧，“演多了不覺得厭倦嗎？現(xiàn)在不必演了，我也不需要你這個‘好弟弟’。再說一遍，松開。你不走我走，或者你更想讓我打電話報警？”

安德烈的臉緊緊貼著我的脊背，我們僵持了幾秒，他慢慢的、不甘心似的放開手讓我離開。

我最終沒有做成合格的哥哥。

因為我很自私，自私到寧可孤獨也不想受傷。

我開門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帶上門后脫力的靠在墻上。我的大腦渾渾噩噩，滿嘴血味，心跳快得讓我自己都害怕，兩條腿酸軟無力甚至難以邁步。但這些都不足一提，最讓我慌張的是胸口那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仿佛被人當(dāng)胸貫穿，那里有一個瘋狂叫囂灌入痛苦的缺口。

我變成了一個漏氣的氣球，在絕望里流淚掙扎，感受著生命離從自己身體里流失。明明很久都沒有這樣過了，為什么還會再犯？明明我已經(jīng)好轉(zhuǎn)了啊……為什么還會這樣？

我好像被人丟進(jìn)了湖水里，意識模糊，喘不過氣，滿眼是無盡的漆黑，耳邊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含糊的吐出幾個字節(jié)，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尖聲呼救，可真正發(fā)出的卻細(xì)如蚊蚋。

我是不是要死在這了？門口是指紋鎖，安德烈可能已經(jīng)走了，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我。我會死在自己的房間里，死在冰冷的地板上，尸體干癟死相丑陋。這種想法勾起記憶深處的恐懼，那年我獨自睡在病床上覺得被世界拋棄的恐懼。

我知道光能給我安全感，可我甚至提不起力氣去按開燈就撲通跪倒在地上，只能顫抖著手在床邊摸索。

煙放在哪兒？我需要煙，需要酒，需要鎮(zhèn)定劑，需要安眠藥，這些能讓我最快麻痹自己的東西，什么都可以，能填補那里呼呼漏風(fēng)的空洞就行——

不知是什么被我掃到地上，我倉皇的把它握在手里，貼上自己的臉頰。

四四方方的物件溫潤堅硬，仿佛帶著體溫。我后知后覺的意識到這是宋澄送我的印章，眼淚不受控制的順著臉頰噼里啪啦落下來。

“宋澄，宋澄、宋澄宋澄……”我拼命喊著他的名字，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溫暖的人召喚我的身邊，“救救我吧，我好難受，我好難受……”

這一方小小的印章真的給我?guī)砹艘唤z安全感，我緩了緩掙扎著站起來按開燈，找到放在床頭的手機打開通訊錄，顫抖著按下一個號碼。電話幾乎是播出就被接起，我狠狠掐著自己的胳膊讓自己冷靜下來，忍著哽咽對著手機說：

“我是許俊彥。我現(xiàn)在可能狀態(tài)不太好……請問您有空嗎？”

第80章

打完電話之后我恢復(fù)了一點力氣，套上毛衣長褲推開房門，和站在我門外舉著手要敲門的安德烈面面相覷。我沒想到他還沒走，深呼吸一口氣拿手遮住滿面淚痕的臉，克制著情緒問：“什么事？”

他低垂著漂亮的眉眼，現(xiàn)在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的溫順：“哥哥，我擔(dān)心你……”

“有意思嗎？”我想牽起嘴角扯出冷笑，卻不想被他知道剛剛無助的流淚，轉(zhuǎn)過頭時只覺得無力，“讓開。別逼我動手。”

“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

安德烈覷到我的臉色，抿了抿嘴沒再說什么，我走過他去客廳穿上外套，俯下身換鞋。他只穿著寬松單薄的睡衣，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美貌的臉蛋，執(zhí)拗又楚楚可憐的樣子：“哥哥，這么晚了你要去哪？”

“別叫我哥哥，我不配。”

我不去看他那幅偽裝出的脆弱假象，穿好鞋之后拿了鑰匙就出門。在門閉上前我回身，安德烈站在陰影和燈光交界處，定定的看向我。他在光里的那一半如此明亮，像閃閃發(fā)光的天使。我看不清他處于黑暗的另一半神情。

也不想看清。

吳醫(yī)生的車開進(jìn)小區(qū)時我正在抬頭看月亮。

深藍(lán)的夜幕上掛著一彎黃澄澄的、輪廓明晰的彎月。

我忽然覺得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模糊的。唯有月亮，月亮與它的光輝、與這天空、與世間所有仰頭的凡人，都鋒利而冰冷的永恒分割開。它如此堅決如此美麗，在這個深春的夜里漠然俯瞰一切卑微的愛恨離別。

吳醫(yī)生匆匆忙忙下了車，他讓我坐進(jìn)車副駕。車?yán)锱瘹忾_得很足，我穿得太少，早就凍得渾身冰冷。他從后座拿了毯子遞給我，表情擔(dān)憂：“冷不冷？”

我麻木的搖了搖頭，沒拒絕這份善意。他發(fā)動汽車，自然的說：“診所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我?guī)闳ノ易〉牡胤剑梢詥幔俊?

我看著窗外沒回答，他便不再多問。吳冕有一種特殊的氣質(zhì)，他和曾經(jīng)我信任的那個女醫(yī)生很相似，溫和堅定，詢問的神情中不自覺帶著一點悲憫。這種近乎憐愛的情緒不易察覺，也很難在其他人身上見到，或許是因為他們曾經(jīng)太多次為患者感到過悲傷。

路燈的光在我臉上快速略過，在這個溫暖狹小的空間里，我蓋著柔軟的毛毯，被迷茫和疲憊淹沒。

“……我做錯太多事了。”

吳醫(yī)生的聲音沉穩(wěn)可靠，他語氣帶著安撫：“每個人都會犯錯。包括你我。”

“可……我做錯的太多、太多。”每吐出一個字都會抽走我一部分力氣，但我仍然想說點什么，“已經(jīng)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

“俊彥，如果你愿意告訴我，我會盡我的可能提供一些幫助。”他在紅燈前停下，懇切而溫柔的看著我，“背負(fù)著問題前行太辛苦了，我想幫你承擔(dān)一些，好嗎？”

我沒說話。并不是故意不答，只是我覺得好累。說話也累，思考也累，呼吸好累，活著好累。要是能就這樣一睡不醒，不要面對這一切就好了。

“只當(dāng)做一次朋友間的閑聊。”吳醫(yī)生大概是留意到我的疲倦，他輕聲說，“我們說點輕松的，做個假設(shè)：如果重來一次，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沒發(fā)生，俊彥你想怎么活？你想要用新的一生得到什么？”

我坐起身，強迫自己很認(rèn)真、很認(rèn)真的去想這個假設(sh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