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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想考什么學校。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具體來說我沒想過他會有當兵的想法,一瞬間打斷了我所有的計劃,只是扯了扯嘴角道:“哪是我想上就能上的,到時候看成績吧。”
腦袋上落下一只大掌輕輕地揉了揉,耳邊是他好聽的聲音:“好了,我把我的運氣給給你,你肯定會考上心儀的大學的。晚上放學等我,請你吃麻辣燙,替你打打氣。”
他說什么,我是一點都沒聽進去,一心都放在了頭頂的陌生觸感上,想一串電流密密麻麻的鉆到我的骨子里,我臉頰緋紅,最后也是胡亂地點了點頭。
好在我的意識里沒有屏蔽‘晚上放學等他’這幾個字,取車,開鎖,騎出了校門。
是月亮也是太陽啊
瑞子的那聲嫂子刺激了我的神經,也讓這氣氛尷尬起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踢了瑞子幾腳:“胡說什么呢!”
可也沒反駁他的稱呼。
少年情竇初開,正是對兩性關系最為敏感的時候,就連對異性笑一下都能被人看作曖昧,何況我和蘇嘉經常走在一起的,也不是沒有人問我和他的關系,可是這份少女懷春的心思該怎么說?與我而言,能夠走在他身邊已經是足夠了,可是今天瑞子的那聲嫂子才讓我知道自己對他到底深陷到什么地步。
我表情窘迫,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卻強撐著表情對我表示了歉意。
他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沖動想告訴他如果我很樂意想當瑞子的嫂子呢?
可是望著他那雙眸子,我攥著手心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晚的麻辣燙吃的很歡樂至少與我而言是這樣,瑞子的那頭小黃毛我也是越看越看順眼。
彼此熟悉之后,瑞子向我指控蘇嘉說他這些年深受蘇嘉的脅迫,說他明明有顆想做混混的心,卻被蘇嘉逼迫著不準欺凌弱小更不準打家劫舍,至于違法犯罪就更不必說,以至于他現在連自己的定位都搞不清了。
他還說有次上網身上沒帶錢就從人借了點,正好被蘇嘉看到了,以為他在打劫,二話不說拉著他揍了一頓。
瑞子說話的時他也會插上兩句,每每堵住瑞子說不上話來。
我一直都知道這個人既是太陽也是月亮,永遠都是明亮的。
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氛圍越來越緊張,一沓又一沓的試卷壓得人快喘不過氣來。
我每天還是和蘇嘉一塊走,不過吃早飯地方變了,在我家附近,雖然他沒有明說我也知道,這樣省的我還得起早些往他家方向趕。
那天中午上歷史課,課上到一半,就聽到外面傳來警笛的聲音,班里的學生頓時躁動了,不過有老師壓著,一個個暫時忍住了好奇。
二十分鐘的時間在那天顯得尤為漫長,等下課后警鈴聲早就沒了,卻不妨礙學生對八卦的熱情。
沒一會班里就沖進一人說:“哎?你們知道嗎,剛才18班有人被警察帶走了。”
接著就有人問:“誰啊?”
“好像是叫蘇嘉。”
“蘇嘉,我靠!那不是學霸嘛?理科班第一名,怎么會被警察帶走了?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
耳邊吵吵鬧鬧,我的腦海里只有蘇嘉,警察,帶走,這幾個字眼不停的回響。
我來不及收拾因慌張而撞到的椅子和書本,沒了魂似的直接沖到樓下,18班班里班外都很熱鬧,顯然方才的警笛聲引來學生們的波動,我找到平時和蘇嘉一起玩的同學,問他是怎么回事。
他也很茫然,告訴我有兩個警察上班來把蘇嘉叫走了,然后就沒回來過。
我打蘇嘉的電話,關機狀態,瑞子的也是,心不安的厲害,我趕緊去找班主任裝病請了假,一出校門便飛速騎著車子往蘇嘉家里趕。
他曾告訴過我他家住哪棟樓,我按門鈴一直沒有人開門,沮喪的在他家門口一直蹲到天黑,可惜依舊沒有人回來。
后來我又去蘇嘉家里一趟,他父母都在,哭的淚眼婆娑告訴我說蘇嘉殺人了,犯了罪。
無法觸及的綠色
我不敢相信,這個消息對我來說要多諷刺有多諷刺,這世界誰會犯罪唯獨蘇嘉不會,他那么一個熱心,正義的人,怎么會去殺人?他說過要去當軍人,要保家衛國,這樣的他又怎么忍心去殺害他將要保護的人民?
學校是最藏不住消息的地方,蘇嘉殺人的消息很快便傳播開來,無論是坐在班里還是走在外面都能聽到人談論他,包括他和瑞子那些人混的事也被人抖了出來,甚至還有人同情的看著我說我很幸運,差點就成為下一個受害人。
我大聲的反駁他們說蘇嘉不會殺人,他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有誤會,他們笑我是神經病居然為殺人犯辯解。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他有多么的好,他比誰都明亮。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隨著時間流逝蘇嘉這個名字被人們提起的次數越來越少,表揚榜上的照片也被重新換了一遍,沒有人會記得在最上面曾經有個男孩,他很黑,他的眼里有著青春的朝氣還有少年的痞性,他的夢想是去當一名軍人,他要保家衛國。
見到蘇嘉是在高考后,他穿著獄服隔著玻璃與我相望,他瘦了,臉部線條更加分明,頭發也剃了,大寸頭,看起來成熟不少,唯獨沒有變的是那雙眸子,依舊亮如星辰。
我咬著牙沒讓淚水流出來。
他與我說的第一句是:“高考考完了?”
我嗯了一聲。
他問我考的怎么樣,我說:“不知道,成績還沒有下來。”
我看著他,手指貼在玻璃上,仿佛那樣就能撫摸到他:“你剃平頭的樣子挺好看的。”
他笑了起來摸了一下頭:“是嘛,我也覺得很帥氣,早知道這樣在學校的時候就剪了,每次洗完頭等它干很麻煩。”
我和他就這樣聊著,誰也沒有主動去提那件事,就仿佛還是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去吃麻辣燙那般。
獄警過來提醒說是時間到了,我們就這樣看著彼此沒有說話。
后來我說:“蘇嘉,我信你,你不會殺人的。還有我等你出來。”
說完我便頭也不轉的離開,因為我怕自己承受不起看著他在眼前被人帶走的模樣。
出了監獄,我的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盡管蘇嘉沒有表示出來,我也知道他的苦澀,他內心的不甘。
兩年的監獄生涯改變的不僅僅是時間更是摧毀了他的夢想。
他再無法實現自己的軍裝夢。
國防大學,那曾是他想揮灑熱血,保家衛國的地方,因為一個意外,而無法觸及。
我在入伍前去見了他一面,我不知道自己穿著軍裝的模樣到底如何,只知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濕了。
我維持著笑容對他說:“蘇嘉,兩年后,你出來了,我退伍了,你和我一起去北京怎么樣?”
應召入伍并不是一時沖動,暑假時我就已經做好了決定,我知道自己的成績無法考上國防大學,但當兵也不只有這一條途徑。
周圍朋友親戚都覺得我瘋了,一個女孩跑去當兵做什么,訓練多苦多累。
可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兩年的義務兵,他出獄后我也差不多退伍了。
我選擇在北京的一個學校上學,因為那里曾經是他離夢想最近的地方。
蘇嘉,你曾經的夢想我替你實現,你無法著上的綠色我替你著,你的熱血我替你揮灑。
蘇嘉,我等你。
我聽到他說:“好”
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然而他終究沒有如他所說那般好好等我。
再見是在醫院的手術室里,他在里頭,我在外頭。
我盯著亮著紅燈的手術室,內心一片蒼涼。
蘇嘉的父母蹲在墻邊抱頭痛哭,瑞子跟被抽了魂似的靠在一邊,紅著眼眶,手里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而我竟是連一滴淚都留不下來。
蘇嘉因為在服刑期間表現良好,提前被放了出來,我們曾通過書信約定好,他出獄的那天我去接他,我想第一個看到他。
我只是晚了那么一會兒,就是那么一會兒啊。
冤冤相報,他在監獄門口被受害人的父親連捅數刀,一個當場擒獲,一個被送往醫院搶救,生死未知。
真的,我寧愿他一輩子都在監獄里,也好過現在這般,至少他是鮮活的,是安全的,我可以看到他,可以和他說說話,我不用守著未知的命運,苦苦祈禱上天救救他,我愿拿自己的壽命換他安好。
十二個小時仿佛渡過了這漫長的一生。
我的假期只有兩天,除去來回花費的時間,也就只剩下這十二個小時。
我只能來得及看他一眼,看著他從手術室出來推入ICU病房。
他昏迷著,臉色蒼白如紙,脆弱的不像話。
他生死未知的時候我沒哭,我在與老天博弈的時候也沒哭,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泣不成聲。
離開前我拜托瑞子等他醒后通知我一聲。
軍營里管理的很嚴,與親人朋友通訊的機會更少。
我一天天等著,一天天守著希望,可是關于他是否安好的消息始終沒有傳來。
我試圖聯系過他,始終是空號,我也聯系過瑞子,對方支支吾吾像是有事情在瞞我。
我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么。
一退伍我便迫不及待回去找他。
可他仿佛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般,再也尋不到任何關于他的消息,連他的家也已搬走了。
我去找了瑞子,對方告訴我他也是后來才知道蘇嘉消失的。
他是鐵了心要我斷了聯系,竟連瑞子都不說。
我不懂他這是為什么,明明他答應過我,我們要一起去北京的。
他失約了。
他統共答應過我兩件事,一是我們一起去北京,二是他出獄那天我接他。
兩件事,沒有一件應約過。
而我所愿不過就這兩件事而已。
后來的后來我才知道,我的父母曾經去找過蘇嘉一次,然后蘇嘉就不見了。
我不知道那次他們說了什么,但想來也無非是那個原因。
從始至終包括選擇當兵都是我自愿的,這與蘇嘉何關。
那一天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次,鬧的可謂是天翻地覆,他們罵我傻,要為了一個殺人犯而耽誤自己的一輩子。
他們知道什么!
有次放假回家,我遇見了瑞子,就在我經常吃麻辣燙的那家,一頭黃毛早已被剃的干干凈凈,夸張的衣服也換成了正常款式,比以前那樣的他看起來舒服多了,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店里忙活著。
他告訴我他在這個店里打工。
我和他談到蘇嘉的時候,一個成年的小伙子哭的幾度哽咽,他說他對不起蘇嘉,若不是因為他蘇嘉也不可能變成這樣。
原來那天瑞子混的幫派和別的幫派打架,這很正常,中二期的少年總會因為各種看不順眼而約著打一架,但是沒想到那天動了刀子。
蘇嘉因為不放心兄弟而被趕了過去,也因為保護兄弟錯手傷了人,雖然致命的一刀不是他干的,但是因為同伙從犯而避免不了蹲監獄。
而瑞子因為蘇嘉護著沒有動手只能算是同伙關了幾個月,相比蘇嘉的兩年算是可以的了。
我曾問過蘇嘉,他后悔嗎?
他回答我不后悔,如果再有一次他還會這么做。
分別的時候我問瑞子為什么會跑到這里打工。
他說,他忘不了那天我們三人一起坐在這里吃麻辣燙的情景。
他說,他要等蘇嘉出來。
我再等你一次
看,他這樣的一個人,怎么能說耽誤?
我的青春只為一個叫蘇嘉的人而跳動,他是我的太陽也是我的月亮,沒了他我的人生才是黑暗的。
那晚,我抱著酒瓶子哭了一晚,邊灌酒,邊罵著蘇嘉傻,我知道他是驕傲的,他不想連累我,可是他有問我嗎?
回憶總是苦澀的,我想起了曾經為了尋找那雙亮如星辰一直鉆小樹林的傻氣,與他說上一句的羞澀,我還記得那支棒棒糖的甜蜜,也記得他留下的淚。
我一直追隨著他的腳步往前走,他消失了,我又該如何繼續走下去?
中國有34個省級行政區,333個地級行政區劃單位,2856個縣級市,市下面還有縣,縣下面還有鄉鎮,村;茫茫人海我該去哪里找,遇到他的概率又有多少?
若他不在中國呢?
蘇嘉,你就是個大傻子!
寒冬酷暑,暖春涼秋,一年又一年四季往復。
二高還是那樣,住校生忍受著封閉的環境,走讀生起早貪黑苦逼地在上學與放學的路上奔波著。
挨著二高的小樹林后來被開發了,樓層商鋪漸漸聳立,隔著五米建著一個路燈,學校周圍的環境變得越來越安全,小樹林的罪惡也隨著時間成為了曾經。
我把樓下的麻辣燙店鋪盤下來了,瑞子在店里做幫工,生意很好,麻辣燙的火熱刺激著青春的躁動。
我看著來往的青春少年少女仿佛就像看到了當初了我們。
我知道終有一日他會回來的。
蘇嘉,我再等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