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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頭?他還沒見閻王去?”顧氏突然變臉,咬牙切齒地將瓜子殼擲了一地。
原來顧氏同孫老頭曾一同拜在醫(yī)館門下,兩人年輕時便因醫(yī)理見解不同,常常爭辯得不可開交。后來國朝大難,京城失陷,才相挾著去了晉中。
兩人已有十多年失了音信,這回聽福桃兒說起,顧氏也閑著,便搭了他們的馬車,也回了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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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平城,他們先送了顧氏去城北孫老頭的醫(yī)館。叩開大門,福桃兒看見他兩個的神色時,兀自暗笑,忽然明白過來,這兩個可不僅僅是個師兄妹的關(guān)系。天下之大,自己無意之中,倒是做了樁好事。
等再出門時,卻見隔壁的點心鋪子早就被封了。一塊藥材鋪的匾額掛著,卻還未開業(yè)。當(dāng)是楚府的人知道了孫老頭的醫(yī)術(shù),便挨著他開了個生藥鋪子,倒是個謀利的好法子。
福桃兒冷冷地瞧了眼那鋪子,便跟著余氏母子去城東住所,在緊鄰他們的偏僻巷子里,找了間單進的三間瓦房,問了月賃要8錢銀子。在余氏的勸說下,福桃兒也就壓緊不算厚實的錢袋,暫時同他們母子同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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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十日,她都在城北原先的點心鋪子附近,支了個小攤子,掛個幡子【楹聯(lián)代筆】。
她男裝打扮,模樣還算和善討喜。便常有叔伯嬸子,拿著幾個銅板子,過來喚她:“小郎君年紀(jì)恁小便出來掙銀錢?”
這年月,治世不久又多邊釁,平城百姓扼守西北門戶,識字者本就不多,更遑論真正讀書習(xí)字的了。
是以,福桃兒的楹聯(lián)小攤,瞧著不怎么樣。每日里來上十余個客,家書5文一頁,門聯(lián)大字3文一張。若是要裝飾門面的,要用灑金紙寫對子的,便可視主顧心情,得上個一二串,甚至是半吊銅錢。
雖是決計無法同楚府的月例相比,可福桃兒這樣擺攤寫字,靠自己本事吃飯,偶爾還得人一聲稱贊,這般日子卻也愜意。
這一日,夕陽西下,她正數(shù)完了最后一串銅板,把75文收盡錢袋子里去。卻聽得遠處街對角,賣饃饃的漢子在那兒高聲呵斥。
抬眼一瞧,收銅板的手一抖,險些連錢袋子都落到地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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饃饃攤前,一身破敗紫衣的年輕男人正在被攤主咒罵。十天前,他當(dāng)了身上最后一個值錢的玉器,拿去換了壺春日醉和身上這領(lǐng)衫子。
此刻他已經(jīng)身無分文,餓了有三四日了。作工精良的紫衣上,遍布著泥垢,這是前日被兩個乞兒奪食時留下的。
更駭人的是他左頰上一道鞭痕,寬約二指,結(jié)了痂后凸起一長片,從發(fā)根處一路蜿蜒至下頜,皮肉外翻,瞧著駭人得很。
霧氣蒸騰的籠屜前,這個狼狽衰弱的年輕人,此刻失了魂般只知望著剛出鍋的發(fā)面饃子,一邊承受著攤主陰陽怪氣地推搡喝罵。
闊別才一年不到,主子竟成了這模樣?福桃兒怔楞地瞧著那處,她收了幡子快步過去。
“真是斯文敗類,喏,賞了你了。”
攤主將一個黃米饃子扔到了楚山潯腳前,他身子明顯地晃動了下,然后彎下腰,伸出左手將饃撿起踹進了懷里,也沒有道謝,便晃著身子疾步低頭離去了。
作者有話說:
第54章 .落魄 [vip]
在塞東城聽得楚府的變故時, 不是沒想過他會落魄,卻萬萬想不到,會是眼前這番場景。
這一幕對福桃兒來說, 沖擊過大, 以至于她捏著錢袋的手都微微發(fā)白, 卻仍然躊躇著沒有上前去。
怎么會連個接濟的人都沒有?原來真的如他從前說的,母族凋零, 祖母那一支遠在京中也是早就疏遠的。他看似家世不凡,實則不過是個沒有依靠的罷了。所以封氏一旦沒了, 那些豺狼們一擁而上,他就真正成了個任人拿捏的孤家寡人。
去歲后, 只要聽了個‘楚’字,福桃兒一顆心就好似油煎樣得難受。原以為回來后,至多是去見他一回,人卻成了這副模樣。
街角處,眼看著楚山潯撿了那饃子,步履不穩(wěn)地朝前走遠了。福桃兒低頭咬住下唇, 凝眉默了片刻, 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悄然快步跟了上去。
拐過三四個街口, 到了城北人跡稍少之處,就見他拍了兩下饃子上的黑灰,狼吞虎咽的,三兩口里也就把一個拳頭大的黃米饃吃了肚去。
福桃兒遠遠地跟了他一路, 想著或許到了他落腳的地兒, 自己把錢袋子留下, 兩不相見, 反倒是各自都安好。
這一路看著,她心底卻慢慢生出了難以遏制的酸澀。才一年不到,原本還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青年,直是換了個人一般,直如地府里逃出來的餓鬼。
他身上明顯有些傷處,步履緩慢,路過石橋臺階時,踉蹌著。唯恐他跌進河里,好幾次,福桃兒都忍不住想過去。
天色漸晚,楚山潯拖著步子蹲在了一條小河邊。方才他問一戶人家討水喝,卻反被人家一桶污水潑了出來。
此刻,他頂著半邊濕衣呆望著喝水。他口渴的很,嗓子里好像還留著黃米面的粗糲。
就在福桃兒以為他要投河,要過去阻止時。但見這個落魄至極的男人,朝著石階下伸出手去,揮開些雜草枝葉,鞠了捧不算干凈的河水,低頭便喝了起來。
這副模樣,倘若她現(xiàn)在出去了,還不知他會怎樣尷尬。
一直這么小心地跟了有一個多時辰,可他卻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她不禁愈發(fā)擔(dān)心起楚山潯的狀況來。
遠近人家漸次都熄了燈火,又走了二刻,民宅漸稀,已經(jīng)是快要到了北城墻根底下了。
這一帶福桃兒只來過一次,住的都是些走街串巷的破落小販,甚至還常有乞丐暗娼出沒。
她蹙眉看著楚山潯拐進了一處幽深小巷,朝里稍一看,便發(fā)覺這是條死胡同。
星夜月明,夜風(fēng)里裹挾著不知名的野花香氣,聞來沁人心脾。
心緒紛亂,也說不清是為了什么,福桃兒沒有立刻跟了進去,而是在能看到巷子的地方,找了塊石頭,盤腿坐了。
天上冰盤一盞,繁星如織。地上春風(fēng)露濃,已有跫聲唧唧。今夜,她忽然只想這么坐著,把自己的整個生命,遇到的人,歷過的劫一一細數(shù)。
才數(shù)了個開頭,二更時分,沿著墻角忽然有三個黑影靠近了那巷子。從他們那地方,倒是恰好瞧不見福桃兒的位置。
等人要拐進巷子時,被月色一照。她清楚地看到,是三個男人。其中一個兇神惡煞,卻衣衫破爛,瞧著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輩。另外兩人里,卻有一個圓胖猥瑣的中年男人,看得福桃兒心里一跳。
那人不是楚府監(jiān)房里的人嗎?她依稀記得叫什么金六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