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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產(chǎn)婆這么說,孫老頭起身,擺手嘆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見胖丫頭一下子癱坐下去,孫老頭不忍,又看了眼楚山明的臉色,斟酌了下,到底還是將病人的情況盡數(shù)說了。
“……她盆骨窄,此胎本就兇險,卻又服了那般陰毒纏綿的藥。唉,若是昨兒夜里,留母去子,把孩子硬生生拿出來,倒或許還有的救。只是如今,怕便是成了,也早便血流殆盡而亡了。”
他一段話嘆了數(shù)回,才終于說完。孫老頭平日是個爽利人,現(xiàn)下卻啰啰嗦嗦好言慢語,福桃兒聽了闔目心說‘沒了’,當(dāng)即爬起來,撐著一口氣撲到床邊,去握容荷晚的手。
‘啪’得一聲,卻聽那邊楚山明驟然發(fā)難,一個巴掌打在常氏臉上,怒極:“好狠毒的婦人!”
“明郎……”
聽得床邊人無力的喚聲,楚山明再不看常氏一眼,眸色焦急疲憊地也去握了容荷晚的手。
嫁與他四年,容荷晚高傲真誠,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失態(tài),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明郎,是我自己…吃的藥……與大奶奶…無、無關(guān)的。”
“你怎這般糊涂啊……”福桃兒卻是已經(jīng)猜著了些,這會兒更是痛的恨不能以頭搶柱。
容荷晚卻并不看她,瞳孔里的光已經(jīng)愈發(fā)暗淡,她對著空茫:“我好怕,明郎,你、你快過來。”
“自戕?呵。”床邊的男子卻突然重重甩開了她的手,清俊穩(wěn)重的臉上露出狠厲漠然,他起身輕輕哼笑了句:“竟是恨我至此。”
床上人神志開始陷入混沌,只是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語氣里是生命流逝的衰弱,還透著茫然無依的驚恐。
“產(chǎn)婆!”男人背過身再不看一眼,咬了咬牙闔目道:“活不成了,我給你二十金,把孩子拿出來。”
……
后來的事,在很多年里,記憶都像被人扣去了一塊一樣。
福桃兒只記得,自己滿身污血地被三個婆子按在院子里,不知道是在叫喊著什么,只是不停地掙扎扭打大罵著,卻始終也解不開這夢魘。
容荷晚是在午時一刻沒了的,陳大娘邁出西苑的時候,從頭到腳全浸在血里,還帶著些不知名的殘片黏連。
她終于是生下了大房的長子,和卦上說的不一樣,是個男嬰,可惜已經(jīng)斷氣多時,皺巴巴的小臉都憋成了紫色。
那個男人只是一臉晦氣地也走了出來,還說著要去找卜卦人算賬的話。到這一刻,福桃兒突然一下子明白過來,她終于找著了容荷晚日漸枯黯的緣由了。
只記得自己瘋了一樣,沖上去要和他廝打,那張素來穩(wěn)重溫潤的臉上,毫不掩飾地露著嫌惡。
還不待楚山明動手,她就被幾個婆子扭住了手腳,正要拖下去問罪杖責(zé)時,那男人說了句:“瘋魔了罷了,趕出去便是。”
院門重重關(guān)上,望著那道朱漆暗沉的木門,福桃兒覺著眼前都是血,這院門吃人似的,好像要將她咬了去。
心膽俱裂地,她轉(zhuǎn)身逃也似地跑了開去。
跌跌撞撞,就像一頭幼首在逃避獵人的追捕,她已經(jīng)失了方向,連自己身處何方都全然忘了個干凈。
那一日碧空如洗,天上日陽似火,照得琉璃樓閣,夏花爛漫。可她的心卻愈發(fā)覺得冰寒,好像被人挖了一塊去了。
前頭粼粼一片,福桃兒看到個垂髫女童,一張臉生得明麗異常,她面前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嬰童,眉眼并做一線,正在呀呀哭泣。那女童拿著麥芽糖塊,卻怎么也哄不好人,便蹲下身將她抱緊了懷里。
福桃兒疑惑蹙眉朝前走著,突然腳下一滑,險些撲進一池荷花中去。
“小心!”楚山潯伸手將她拉回岸邊,驚愕地望著她渾身的泥血交融:“怎么弄成這副模樣了,西苑里的生了嗎?”
這一句生了嗎,猛然間便把福桃兒拉回了俗世中去。
突然,遠(yuǎn)處一個人影飄然而至,連話也沒有多說,便執(zhí)劍朝楚山潯刺去。他出手狠辣卻劍術(shù)高明,盡挑著人的要害軟處襲去。
不過十余招間,便逼得楚山潯連連后退,到十招開外,便連閃躲都有些狼狽起來。
沒有兵器,手上還帶著個神思昏沉的胖丫頭,楚山潯實在招架不住,也是怕傷了懷里人,便作勢要先把她往樹下放放。
沒成想,那人卻頓時收了狠招,幾個起落間,又刺出數(shù)劍,靈巧順利地就從他手里將人搶了過去。動作流暢的就好像鳥雀在凌空起舞般。
“小桃妹子,告訴哥哥,這廝是不是欺負(fù)你了。”唐曄這回只是蒙了面,一雙狹長的星眸冷冷地盯視著對面,“你說一句,哥哥便替你殺了此人。”
“唐公子……”她閉上眼,再不看那冰寒蝕骨的艷陽園景,“勞煩你捎帶一程,我想出府。”
作者有話說:
第53章 .一年后 [vip]
那日一應(yīng)細(xì)軟都沒有帶走, 出了府去,她叫唐曄帶了去寶通號,將四年來積攢的銀錢都取了出來。
一瞧竟也有個120兩之多, 唐曄看出她神色不對, 便也盡收了往日輕佻玩笑, 只夸口說著:“妹子跟了我回去吧,保管再不叫你受委屈。”
原以為她還是會蹙著眉正色推拒, 可這回,就見她忽然抬了頭, 細(xì)長的眸光里是從未見過的深寒,好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么人。
換了身小廝打扮的胖丫頭一字一頓地開口問他:“我跟你走?今生今世, 唐公子可能保證唯娶一人。”
“這也不是難事……”唐曄想要保證,星眸卻垂了下去。
世間有為兒郎哪個只守著一妻的?依稀記得從前寨子里也有個姑娘這么問他,那時候他年輕,想也沒想地便應(yīng)了人家。后來那姑娘被官軍一箭射中了眉心……
他傷心得只以為這一生都解不開這個死結(jié)了,可是后來呢,還不是該吃吃該喝喝, 也不過一兩年功夫罷了。
星眸掠過胖丫頭圓潤玉白的指節(jié), 他心口作癢,想著若能將這雙柔弱無骨的小手?jǐn)n在懷里, 又該是怎樣一番滋味。正要開口應(yīng)了,可對上那雙空茫細(xì)弱的眸子,那點癢又盡數(shù)化作了憐惜。
唐曄蹙眉:“若活個七老八十的,日子那么長, 誰知道往后……”
話音才落, 他便立時后悔起來。
眼看著胖丫頭淡淡丟下句:“說的正是。”轉(zhuǎn)身便要離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