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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雪坐下,問:“練姑娘找我何事?”
練青玖剛才一邊吃茶,一邊思索著棒打鴛鴦的步驟,最后還是決定單刀直入,說:“我想請姑娘退親。”
景雪知道她所來是為了親事,可沒想到她這么直接。
練青玖說了這一句話,頓覺有些尷尬,剛才的勇氣喪失了大半。
她決定速戰速決,也不等景雪接話,說:“我和景云起是好友,他與姑娘相識不久,此時倉促成婚,于兩位終身都是耽擱。還請姑娘慎重考慮。”
她說完這一串話,將手中茶一飲而盡,起身就走。
“你是不是喜歡景公子?”
練青玖站住,她剛才被景遙激起來的心氣此時全無,嘴唇張合幾次,到底沒有說出那兩個字。
不能說,不能說。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我娘說你冷淡高傲,還是不祥之人。”景雪等不到她的回答,突然說道。
練青玖在門口微微回首,秋日陽光映照她半邊面容,竟似不真。
她淡淡說:“她說的沒錯。”
然后她跨過門檻,離開小院。
晚上,景雪坐在桌前臨摹一張字帖。
她寫字時向來心平氣和,今日卻心氣不平,下筆不穩。
站在一旁的丫鬟見她看著手下字,筆尖空懸半晌,眼看一滴墨就要落下,正要出聲提醒。
窗外忽然刮來一陣風。
墨落在紙面,洇出一團濃黑。燭火搖晃,然后突然熄滅。
丫鬟尖叫一聲,抱著頭向角落躲去。
景雪也被嚇了一跳,手中筆一下折斷,斥道:“叫什么,還不快去......”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在黑暗中看見了一個人影,手中帶光。
匕首。
那人持著匕首向前,尖頭劃向她的臉,竟是要一下毀了她的容貌。
景雪慌忙一躲,聽到門口傳來一聲“什么人”。
白林站在門口,抽出鞭子,向那人揮去。
那人用匕首一擋,不欲和白林久戰,跳窗離開。
白林沒有追去,他先點了蠟燭,然后扶起被跌倒在地的景雪,詢問道:“小姐沒事吧?”
景雪怔怔地看著他。
白林突然覺得她的目光......在他看來有些不善。
景雪只知道白林是景遙的朋友,開口問道:“你叫什么?”話說出口又想起這不合禮數,臉一紅。
白林馬上松手,心中想:果然不善。
他經歷了這么多事,現在最怕的就是桃花,無論男女。
折棒君連忙正人君子地一作揖,道:“姑娘早點休息,風雅先告辭了。”然后馬上離開。
“哎。”景雪伸手想叫他,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練青玖說的:倉促成婚,于兩位終身都是耽擱。
景遙若是知道風雅兄無意間為他摘去了一朵桃花,一定要請他吃酒。
不過他現在沒這個心思,他走在景家假山林里,看見了坐在假山上的一只醉鬼。
醉鬼喝得滿臉通紅,神情倒還是難得的淡漠清冷,當真是裝高冷的一把好手。
他看著她,突然想起,今日是中秋。
練青玖手持一杯酒,敬一下月亮,敬一下自己,再敬一下影子。
中秋佳節,她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正好。
她喝下一杯酒,想起景雪母親的那句評語,一笑,覺得真是言簡意賅。
冷淡高傲,不祥之人。
她伸手去夠酒壺,另一只手上的酒杯卻被人給拿走了。
景遙看著她,說:“你傷還沒養好,不宜飲酒。”
練青玖見他又要開啟老媽模式,一皺眉,伸手去搶酒杯。
“不過今天是中秋,可以破例。”景遙一邊說,一邊又搶過酒壺斟了杯酒。
練青玖酒杯酒壺都被搶走,心中郁悶,平時憋在心里的吐槽一下破口而出:“可以破例,那你倒是還給我呀,景媽媽。”
景遙聽見她稱呼,嗆了一口酒,便咳嗽邊說:“你平時在心里就是這么叫我的?”
練青玖此時腦子有點糊涂,一時竟想不起來自己剛才說了什么,但是搶回酒壺酒杯的執念還在,繼續伸手。
景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手掌帶著秋日露水的寒意,練青玖被冷得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聽見景遙說:“小九,我都知道了。傳承的事,荒村的事,還有......你時間不多的事。”
翟大夫剛才告訴他了。
練青玖完全清醒了。她下意識想找個地方藏起來,手卻被景遙死死握著,掙脫不開。
“你真傻。”景遙說。
練青玖看向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傻。
“傳承你無法掌握,當年荒村的事諸多疑點。至于時間......”
景遙低下頭,想起之前諸事,說:“我們兜兜轉轉,相互試探,錯過的時間還不夠多嗎?”
錯過的時間。練青玖突然眨了眨眼,眨去了眼里泛起的一點水汽。
是啊,夠多了。不是景遙想的幾個月。
而是,他們整整錯過了,十幾年。
“我答應你,”景遙抬頭,直視練青玖的眼眸,正色道,“你......走之后,我不會傷心,不會消沉,不會后悔。我會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好。”
“我答應你,我會很快忘了你。”
練青玖看著自己被景遙握著的手,怔怔的,不說話。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我們什么都不要想,就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好不好?你要去練家,我陪你去練家。有什么事我們都一起面對,好不好?”
練青玖將視線從手上移開,看向景遙。她手上使勁,竟成功地將手抽了出來。
然后她伸手在景遙身上打了幾下,力道不輕。
“憑什么,憑什么。”她收回手,屈膝抱住自己,將頭埋在膝間,聲音模糊不清。
“憑什么我裝了這么久,你幾句話就......我裝了那么久,裝得那么辛苦。”
景遙聽出她聲音里的哭聲。他伸手,將那肩膀顫抖的人攬在懷里,覺得胸前衣襟有些濕。
他輕輕地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聲說:“好了,小九,不哭了。”
小九,不哭了。她明明,從八歲與阿爹分散后,便再沒有真正哭過了。
“好。”她說,聲音很輕。景遙卻聽到了。
他笑起來,眼里像盛了星子。
“一言為定。”
聽到這句話,練青玖眼波微動,又流下一滴淚來,道:“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