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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玖,練家以后,就交給你了。”老人白發蒼蒼,雙眼微閉,端坐在內,對站著的練青玖說。
“是,老祖宗。”
練青玖在夢里,不知怎的想起了這一段。
那應該是金王之亂結束后,她最后一次見到老祖宗時他們的對話。后來,老祖宗便閉關不出,不問世事了。
屋內,女子平躺在在床上,皮膚慘白,眉間微蹙。
練青玖。
景遙坐在床邊,看著她。另一邊坐著須眉白發的翟大夫,正在為她把脈,眉心緊皺。
屋內站了許多人,但是沒有人說話。
練青怡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顧常的袖子,目光擔憂地在躺在床上的女子和翟大夫之間移動。
顧常看著緊緊抓著他的練青怡,抬起了一只手,猶豫了一下,然后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練青玖走后過了很久,瓊崍山又一聲大響。景川說是陣破了。
他們找到了白林和周慕常,然后在一處開闊空地看見了景遙,還有他懷里的練青玖。
她臉色慘白,竟像是死了一般。
景遙看著緊閉著眼的練青玖,眼神復雜。他知道練青玖身上的傳承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發動,平時就和沒有武功一樣。他知道她身體不好,還似有隱藏心事。可是,他不知道,傳承的真正發作結果竟是這樣。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
他回想起那天,練青玖眼眸深黑,持劍向他走來。
她舉起劍,橫劍在前,用力一揮。
向著,自己的脖頸。
景遙只覺得心神俱裂,拔劍上前擋住了南音。劍鋒劃過他的手,濺出一串血珠。
可他還是擋住了,那是他使的最好的一次劍。
練青玖劍勢被擋,吐出一口血,落在南音劍上。劍光映著她慘白容顏,如一朵萎謝了的白花。
她向下倒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景遙伸手去探她脈搏,他自己心跳如鼓,一時竟摸不出脈搏。他連忙將手放在練青玖鼻下,然后長出了一口氣。
還好,還有氣息。
翟大夫把完脈,起身長嘆了口氣。
景遙看向他。
翟大夫看著這個年輕人,沒有直接告訴他練青玖的狀況,而是說:“你知道練家傳承是什么嗎?”
景遙輕輕地搖搖頭。
“是一種劍氣。”老大夫摸著胡子,神色默然,“林折留在練家的傳承,是一股劍氣。它十分霸道,要想繼承,先得自廢掉全部的功力,再引劍氣入體,過程十分痛苦。劍氣入體,強大非常。可是盈虧相伴,力量有多強大,需要損耗吞噬的就越多。這股劍氣,以南音劍為輔,每動用一次,都要在生死關里走上一遭。”
翟大夫看著床上的女子,面露不忍。練家傳承強大霸道,繼承的人,與其說是傳承之主,不如說更像是祭品。
以身為祭,執念為劍。
“她常年與其相伴,又兩次動用,這次能不能撐過去,全看造化了。”
“或者......”翟大夫看一眼周慕常,“譎棾島主若能出手相救,當有一線希望。”
譎棾島主,尊號音同“絕情”,是林家第七代傳人,如今的家主。可他避世隱居十幾年,如今的江湖上只有他的傳說,沒有人見過本尊。
但是周慕常,是林家的弟子。
眾人看向周慕常。
周慕常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轉身離開。
景遙追上去。
練青玖繼續做夢。夢里,她回到了江南。
“一江煙水照晴嵐,兩岸人家接畫檐,芰荷叢一段秋光淡。看沙鷗舞再三,卷香風十里珠簾。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飐。”
青衫男子手中拿著一本書,正翻看著,口中詠出這句詩。他鬢發微白,眉目間可見年輕時的俊朗。
爹。練青玖在心中默念。
“小九,怎么愣在那里?來,練一下這段戲。”向婉柔輕輕喚她。
練青玖嘴張張合合幾次,終于叫道:“娘。”
“聽見了,快過來。”向婉柔笑道。
她走過去,發現自己此時身處一間小屋內,中間擺著一張桌子,阿爹就坐在桌旁。
練青玖繞過桌子,走到她娘身邊,接過戲本子。
唱詞寫道:“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她漂泊十幾年,心中想的,不過是這一場大夢。
向婉柔聽她唱完,說:“唱得不錯,云起應該就快回來了,回頭讓他聽聽。”
練青玖看著她娘,心想:云起?
“爹、娘、小九,我回來了。”男子推開門,笑著看向練青玖,面容俊逸,如玉風流。
練青玖忽然想到一句詩:湖上晚來風細,吹盡一天殘雨。
她一生的殘雨,似乎就這么被吹盡了。
景遙追著周慕常到了院中,出聲叫道:“周子勉。”
周慕常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景遙,說:“我師叔避世不出,我也見不到他。”
說到后句時,他突然將臉轉到了一邊。
景遙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周慕常,突然退后了兩步。
然后他跪了下來。
景遙抬頭看他,說:“云起身無長物,可此生跪天跪地,跪父母宗祠,再無向他人屈過膝,僅此一跪,還望譎棾島主收下。”
他俯身磕頭,道:“景遙感激不盡。”
周慕常看著他,心中突然想著也許是有可能的,他沉默良久,到底還是說:“對不起。”
周慕常轉身,不再回頭。
他身后,景遙扶著地站起來,閉上眼,喃喃道:“小九。”
“小九。”
練青玖突然覺得有人在叫她,向四周一看,沒見到人。
“怎么了?”景遙回頭看她。
練青玖問他:“剛才是你在叫我嗎?”
景遙一笑,伸手拉過她,說:“是啊是啊,我在心里叫著你呢。”
“沒正形。”練青玖白他一眼。聽著景遙和她說:“中秋就要到了,到時候我們去酒樓上賞月。”
“你哪兒來的錢上酒樓?”
“不是上酒樓,是到酒樓上。酒樓里去不了,酒樓的屋頂還不行嗎?”
練青玖一笑,轉頭去看別處。耳邊突然又聽到有人說:“小九,中秋就要到了,你要留我一個人過嗎?”
她轉頭去看景遙,對方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景大哥,你去勸勸他吧。他都不眠不休守在姐姐身邊四天了。”練青怡拉著景川,說道。
景川安撫性地拍拍她,走進屋內,到景遙身邊說:“阿遙,歇歇吧。”
景遙抬頭看他,搖了搖頭。他眼中有血絲,面色憔悴,一身霽青衣衫拖在地上,沾了灰。
景川看到他眼神,嘆口氣,轉頭看向床上依舊昏迷的女子。
已經四天了。練青玖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翟大夫說,若是明天還不醒來,就沒有希望了。
景川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轉身離開屋子。
練青玖和景遙坐在酒樓的屋頂上,中間放著一壺酒,和幾碟小菜。
他喝一杯酒,突然開始唱:“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練青玖看著他,想:云起,若是沒有經歷那么多事,應當便是這個模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