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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
“慕常,這便是含光劍的意義。”
“你心志堅定,認定一事,便一心一意,一往無前。這很好??墒悄氵€要明白,含光之品在于入道合體,劍人合一。”
在于收放自如。
這是他師叔對他說過的話。
可是此刻周慕常發現,他做不到。
他持劍向前,劍尖所指是那身形單薄的女子。
他收不了劍了。
然后周慕常突然聽到“呵”的一聲。笑含輕嘲。
女子伸手,兩指夾住劍。
此時劍尖離她眉心只有一寸。
但也只有一寸了。
含光劍被那女子兩指夾住,停在空中。劍風拂過,吹下她的披風兜帽。
她眉目清秀,烏黑眼珠與雪白肌膚相映,讓人覺得那么清冽那么冷。
練青玖。
景川看著練青玖。覺得她有些變了。
他看著她支撐練家多年,被繁冗事物和病體所困,漸漸養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凡事總是淡淡的,讓人摸不透在想什么。
可眼前的女子,神情依舊清冷??删按ň褪怯X得,她柔和了不少。像一幅萬徑人蹤滅的江雪圖上被添畫上幾只遠山飛鳥,終于少了些寂寥滋味。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記得,那是十六年前,上一次世家大會正要舉辦的時候。
那時西陵城里有不少流民,由景謙負責安置,他當時大概十一二歲,在一旁看著,有時幫幫忙。他就是在那里的安置所里看見她的。
她很瘦小,衣裳破舊,但是眼睛那么清澈,口中唱著歌。
“你在唱什么?”
女孩兒一驚,抬起頭來,過了一會才說:“這是我娘給我唱過的歌。”然后她目光黯淡了一下,說:“阿爹的戲班撐不下去了。娘病了,我們沒錢買藥。后來......”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里有淚光,可是沒哭:“我和阿爹走散了。我......我回不了家了?!?
他畢竟只有十一二歲,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人,只好說:“你別擔心,我帶你去找我小叔叔。他什么都能辦成,也一定能找到你爹。”
他帶她去找了景謙,卻終究沒找到她爹。
她說想學本事,說變得強大了就再也不會和誰分開??墒蔷凹乙幘貒?,從來不收外姓。小叔叔最后無法,將她送去了練家。
她說變得強大了就再也不會和誰分開。其實不是的。至少他一點點變得強大,卻送走了一個又一個人。
景川看向站在練青玖旁邊的人,叫道:“阿遙?!?
景遙微垂眼不說話,像是入了定。這么多年他披著一張又一張畫皮,現在卻誰也不想裝,只想離開。
可是不行,因為這里還有一個人。
哪怕好像,這個人其實并不需要他。
他認識宋玖,不認識練青玖??伤F在知道練青玖,不明白宋玖。
當年金王之亂,金策入魔道,修神功,集流寇。各大世家猛攻不得,傷亡慘重。
這個時候,有人想到了練家的傳承。練家的傳承其實不是練家先祖傳下來的,而是“黑衣卿相”林折留在練家的。同時留下的還有一句警告似的話語。
“非死不生”。
當時遲遲難下決定的是誰來當這試水的第一人。這個時候,練家的一位外姓女弟子主動說她愿意試試。
便是后來的練青玖。
后來她一舉斬殺金策,又執掌練家,江湖中人見之必尊稱一聲“練姑娘”。
他知曉宋玖背景神秘,不是等閑之人,可從沒料到她是練青玖。直到剛才,西陵街頭,練青怡拉著她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他才從字里行間明白過來。
那年之后,他再不愿與世家,特別是景家有什么過多牽扯,本來告辭說要去找線索,卻到底沒忍住跟了過來。
景遙扯一扯嘴角,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賤。瞎出什么風頭,現在下不來臺了吧。
然后他看一眼練青玖,突然一皺眉。她眸色比平時更深,細細看去,說不出的詭異。
“姑娘,你......”白林從門口跑進來。一院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折棒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萬眾焦點,忽聽一個人喊道:“白林,你怎么在這里?”
白林循聲看去,見是白道陵,忙走到他身邊。練青玖和景遙之前交代過他不要說出金策的事,風雅兄雖一向知無不言,但懂得分寸,只說是迷路遇到了景遙便和他一起到了西陵,見此情景,連練青玖的事也沒說。
練青玖環顧四周,微微頷首,對李叔說一句“之后別來找我”,便徑自向內走去了。
景遙盯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穩??墒翘€了,每一步都像在克制什么。而以他敏銳的目光,能看出練青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對勁,很不對勁。
思及此,他也顧不得什么景家不景家了,忙跟過去。
“你給我站??!”說話的卻是景家家主景尚禮。
他恍若未聞,徑自離開。
練青玖走得很快,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突然,有人從后面拉住了她的手。一回頭,是眉心微蹙的景遙。
“你怎么了?”
“沒什么?!本毲嗑脸榛厥?,轉身繼續走。
“等等。”景遙又要上前拉她,卻被她一讓。
練青玖看著他,淡淡地說:“看剛才的情形,云起兄想來不是景家的什么旁支弟子吧?!?
她早知道景遙的身份,此時為了逼退他,卻不得不揭人傷疤。
可當她看到景遙的神情時,還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了。
景遙收回手,垂眼道:“你不也是么?!比缓筠D身,離開了。
確定他已經離去,練青玖身形突然一晃,忙扶住旁邊的欄桿。她勉力站起,終于找到一間空的客房,進去后將門窗一一鎖上。
然后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暈過去的時候她還在想著剛才對景遙說的那句話,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說:“謝謝你。”
她夢到了七年前。
經過之前一番折騰,再看時間已是黃昏,李順章留各家人吃了飯,笑酸了一張臉,才算是收拾好了爛攤子,客客氣氣地送人出了門。
夜幕降臨。
今夜月明星稀。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是個靜夜。
景遙甩開了景家的人,到一家酒肆里要了幾壇最烈的酒,然后,躺在一棵樹上喝酒。
樹木高大,他躺在高處一根粗壯的枝干上,抬眼可以看見練家的宅邸。
果然是賤啊。
可是,要他真的離去,便總不禁要想起那個人。那人清淡的神色,偶爾狡黠的笑容,夜奔時睡在他背上露出的溫柔笑意......以及那背對著他磕頭的蕭索身影。
他做不到真的離去,可是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又做不到再去找她。
“不是景家的什么旁支弟子”。練青玖對當年景家之事只知寥寥,不明白他的感受。
他不是景家的什么旁支子弟。他是景家云水一脈的獨子。
也是云水一脈僅剩的人。
可他寧愿不是景家人。
景遙將壇中酒一口飲盡,垂下手臂,任由酒壇落下。
酒壇子落到地上碎了,一聲響。
如塵封在記憶里的往事。
七年前。
靖陽之變后,各世家與金策的矛盾全面爆發,戰火不斷。
白家受皇家倚重,常以仙道為皇室占卜驅邪,這次參戰,也是受了皇家之命為清匪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