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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不停蹄地向前,偶爾停歇抬眼眺望,官道盡頭出現了一面青色城墻——實際是半面城墻,來往其間的民工負了石磚,絡繹不絕,正將另一半重新壘砌起來。城頭那古雅的兩個字雖經煙熏火燎,仍能辨認出來:“秣陵”。
宮破之時,我中箭跌下亭閣,昏迷中是阿原將我帶回了歸云山,因此并未目睹城中廝殺的情景。現在看來,當時的攻城之戰應是極為慘烈。阿原雖是身手敏捷,然而于亂軍重重之中將我一個大活人帶出,絕非可以輕描淡寫的易事。
再一想來,不知當時少曦她們幾個弱女子,是歷經了怎樣的艱險,逃出了這座城?
可到如今,有人離開、有人隕落,多少人曾與我并肩而行,現下卻只剩我一人孤影徘徊。
近鄉情怯,我駐馬停留多時,終于猛加一鞭,朝秣陵奔去。
城中繁華舊景不再,所幸寥落市井間,已有有些店鋪開張,不少百姓搬著石木,叮叮當當地忙著修復家園。
將近正午,我憑著記憶,來到宮門之前。
宮墻已經大致修復完好,只是還未來得及刷上朱色,斑斑駁駁,很多磚瓦上還殘留著烈火焚燒痕跡。
我牽馬緩緩走過去,門前守衛警覺,離得遠遠已經喝道:“什么人?!報上名來,否則不得再靠近!”
我攤開雙手,示意并無惡意,上前行禮:“在下亦輝,曾在安國長公主手下效力,前來求見國君,愿追隨麾下。”
守衛上下打量著我,警惕道:“有何憑證?若是沒有,勿再靠近!”
我倒確實沒有憑證,一時犯了難。如今雍岐仍在交戰,守衛警惕是理所當然,看來想要進宮見到枳兒,得費一番功夫。
我想了想,又道:“可否煩請通傳宮中的俞大監?他若來見,自然知曉在下身份。”
守衛哼了一聲:“你是哪來的渾人?咱們前些日子才為俞大監舉行了國葬,你連這個也不知道!”
俞千風也不在了么?
這下要怎么辦?看來只有等入夜,潛進宮中見枳兒了,只盼隔了這么多年,他仍能記得我的臉。
我牽馬欲走時,一輛齊整馬車迎面駛來,看來是有官員入宮覲見,我便避在一邊。
馬車停住,走下來一個身量高挑的清秀少年,身穿淡紫官袍,看起來大約十五六歲,卻眉頭緊鎖,臉上是與年紀不相符的嚴肅老成。
他一臉心事,帶了兩個隨從匆匆向宮門行來。經過時無意掃了我一眼,忽然就在我身邊停住了。
我抬頭,只見他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一臉的不可思議,倒顯出了少年的稚氣。
我尚在回想從前見過的人,他已靠過來,低聲問:“您莫非是……南華長公主?”
陰差陽錯,我與少曦互換了身份,其中內幕曲折,應是沒有幾人知曉。如今世人皆以為浩太公主嫁在魏國,南華公主已經身隕,這少年居然一語道破。
見我發愣,他搖頭苦笑:“殿下不記得了,臣是溫瑞。”
我這才想起,溫瑞便是從前枳兒的陪讀。他從前在宮中只見過我寥寥數面,時隔數年,我現在又扮作男裝,他居然能還認出我來,真是好眼力。
遇上從前熟人,省了我許多麻煩。我便讓溫瑞將我稱作從前侍從,隨著他進得宮去。
從前雍宮的富貴風流,到如今已是南柯一夢。走在斷壁殘垣間,我亦覺恍然如夢。
一路無語,溫瑞引著我,來到幾處殘存的宮殿之前。
我依稀覺得熟悉,抬頭一看,卻是朝和殿。
少曦從前的居所。
剎那間,淚水無聲溢滿眼眶。
溫瑞道:“從前的宮殿多毀在大火之中,如今還剩后宮這幾座,便臨時作為朝議之所,殿下請隨臣進去。”
他亦仰首看著殿上匾額,輕輕嘆息:“故人凋零,而今臣得再見殿下,恍若隔世。”
殿中舊日陳設皆盡不見痕跡,改成了書房擺設。
有個少年一身朱色,正端坐在案后,皺眉研讀著奏章。
我走進去,他抬起頭來,與我默默對視了一會。忽然噌地站起來,繞過長長幾案沖到我身前,將頭靠在我肩上大哭起來。
昔日纏著我編草兜的幼稚孩童,如今已是與我一般高的少年,初現男兒模樣;但這么多年的委屈傷痛,只有靠在親人肩膀痛哭一場才能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