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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來,呼吸聲變得有些粗重,像是實在不忍心啟齒。
片刻,才接著說:我背起了小姐,向著李府跑。海岸距離李府遠極了,可路上怎么也見不著車馬,我一直跑,到了陸域之后卻見城中一片混亂,我無暇顧及是怎么回事,只是在跑,可是...
可是整座李府都沒了。
...是。裴郁離輕輕吸了一口氣,我當時唯一的念頭只是保住小姐,于是又轉而向城中醫館去。小姐的身體越來越涼,我邁進醫館之時,她已經全無呼吸了。
寇翊聽著,突然有些后悔。
他開始在想,若他當日沒有拋下那李小姐走開,或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這想法剛起了個頭便被他自己先掐滅了。
即便是那時茍活,可李府付之一炬,李小姐一個大家閨秀又遭受了那樣的侮辱,她該如何?
生不如死,真的比現在的結果更好嗎?
寇翊不愿想這些,可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地便往裴郁離的身上放。
若是李小姐活著,對裴郁離來說會如何?
叫他這么一個清減的身子去照顧另一個弱不禁風的病人,吊命的湯湯水水要銀子,衣食住行全是問題,活下來又怎樣?
可換個角度說,那李小姐似乎是他循著的一道光,至少留個指望。
無解。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無解的。
寇翊思緒轉了回來,又問:你斷定熊豫與熊瑞是兇手,是因為李小姐的身體本就不好?
我進醫館尋了大夫,大夫說小姐身上沒有嚴重的外力傷害,可卻呼進了許多寒風,脖子上也有輕微的掐痕。裴郁離的嘴唇抖得很厲害,聲音雖小,可哭腔已經凸顯出來,是驚嚇、風寒,加上...加上一時的窒息導致的。小姐體弱,這三者光是一個,就能要了她的命,所以...
好了,寇翊輕聲打斷了他,我知道了。
熊家兄弟想玷污那李小姐,卻沒想真要了她的命。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是殺人兇手,罪責難逃。
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沒錯。
但為何只那一日的功夫,全東南的人都認定了裴郁離是個縱火逃竄還殺害李府千金的十惡不赦之徒?
按照剛才的說法來看,他進城尋了醫館,有大夫可以作證他至少存了救人之心。
也有不止一個人可以作證,李府失火時,裴郁離是不在城內的。
這很簡單,普絳寺的僧人們就完全可以證明。
還有,桃華是李小姐的婢女,面對危險時拋下/體弱的主子先行逃命,這姑且算是人之常情。可她為何一口咬定自己先與二人分開?
這就是把罪責往裴郁離的頭上扣,難道那桃華真的只是為了擇清自己?
更重要的是...
寇翊看了看裴郁離。
這人腦子明明很好使,不會想不到這些??伤麎焊鶝]想著證明自己的清白。流言蜚語傷不到他,或者說,他不在意。
寇翊能夠看到的裴郁離所在意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為李小姐報仇。
除此之外,他看不到裴郁離身上有任何其他的信念。
這很奇怪,人要是只攀著那一根線活著,線斷了,人怎么辦?
寇爺,裴郁離稍稍平復了一下,恢復了平靜的語調,說道,你為何一直不問住船爆炸一事?
他的情緒也很奇怪。
上一刻看著就要控制不住了,可下一刻,他就能生生掩回去,若無其事地同你談論其他的話題。
寇翊看過他許多次脆弱的模樣。
這些脆弱里真真假假,真情流露和故意作戲,好像都不是他,又好像都是他。
寇翊現下是猜不透的,于是配合道:因為不可能是你做的。
寇爺一慣自信。
沒錯。
裴郁離與他對視片刻,道:我猜,李府貨船上一定有許多火/藥一類的東西,對不對?
寇翊靜默了一瞬。
前日天鯤往垂綸島上運貨,熊家兄弟也在。裴郁離繼續道。
他是在引著寇翊往熊家兄弟身上想,寇翊又怎會不知,便問:你是怕我阻你報仇,因此給我也尋個報復熊家兄弟的由頭?
天鯤禁止幫眾自相殘殺,裴郁離答得倒也坦誠,我確實怕寇爺不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我也沒有說瞎話糊弄你啊。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氣息又險些交纏在了一起。
寇翊眉頭一挑,終于起了身,居高臨下地看下去。
他在與旁人博弈時,常常會把自己置于高處,裴郁離已經體會過許多次了。
我瞧你是徹底活過來了??荞匆贿?。
裴郁離偏偏就把聲音又放得更小,把字都含在嘴里說道:是寇爺救回來的。
寇翊沒有聽清。
他下意識想要躬身去聽,可這時候躬身豈非沒有面子?
他沒有這樣做。
我說,裴郁離調整了一下姿勢,平躺過來面對著寇翊,是寇爺將我拉回來的,我很感激。
......
但是住船爆炸一事,確實有我的責任。
見寇翊依舊沒有言語,他繼續坦白道:我那時想著報復你,于是在熊家兄弟找茬的時候,給了他們一些暗示。后來,又故意激怒了他們。
寇翊用舌頭抵了抵后槽牙。
正巧,外面又傳來了圓木碰撞艙門的啪嗒一聲,有腳步往這邊來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兢兢業業的竇學醫。
裴郁離正在心虛的當口,可他最擅長的就是故作鎮定與示弱。
他現在已經極其虛弱了,不用再示弱了才對。
那個...裴郁離還是艱難地咽了下口水,他嗓子里很干,做這樣輕微的動作也是難受的,小竇大夫來了,寇爺不先扶我喝個藥嗎?
你不是怕苦嗎?寇翊瞇了瞇眼。
我更怕死。
你真的怕死嗎?寇翊還是俯身下去,右臂抵在床沿,用霸道的姿勢逼近了裴郁離,眼睛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
...好吧,裴郁離完全放棄了對話的邏輯,蒼白的小臉往后瑟縮了一下,又繞回去道,我其實,不怕苦的。
第23章 進退有度
寇翊覺得自己受到的欺騙不止一次兩次,轉念一想,怕苦的人怎么會把沁流珠藏在舌頭下害人?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嘴里又泛起了苦味,連帶著舌頭都有點麻。
不止如此,那唇齒碰撞的感覺也在心中揮之不去。
方才是怕人死了,緊張到想不到太多。如今看人不僅活過來了,還思路清晰伶牙俐齒的,味兒就回過來了。
殺人就殺人,用這種招式殺人的,全天下恐怕就他裴郁離頭一份兒。
話已至此,一切都理出來了,寇翊揣著隱隱有些生氣卻又無可奈何的情緒,眼睛并未離開裴郁離的臉,又問:那夜你死皮賴臉地撒嬌,是因為聽到了什么動靜?
若是真有人在他的船上放置炸/藥,他不會一點都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