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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凜然和許湫漻的父親一起來,看到她很吃驚,不過隨即笑了,很溫和的笑容,并不是之前在許湫漻房間里那樣勉強的樣子。他們這次沒有多做交談,只是打了招呼變沉默著往里走,鄭沨沨再看他的時候,那樣的笑容已經沒了。
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看到許湫漻的時候竟然會這么平靜。她以為這種平靜對自己來說已經夠久了,她能夠感受到胸腔中的沉悶,就像是夏天里暴雨前的沉默,悶熱潮濕,每呼一口氣就好像下一秒將要窒息。
可是雨一直不來。
鄭沨沨也在等著自己爆發,她一直以為就會是這一刻。
許湫漻天生一雙笑眼,不笑的時候都有些彎彎的弧度,她的五官小,卻足夠精致,皮膚不算白,可是泛著健康的蜜色,看起來很容易親近,小時候會有點暗暗瘦瘦的,可是長大一些,那種漂亮變凸顯出來。他們稍微大一點在外面玩在外面玩的時候就沒少聽路過的大人說,“喲,小姑娘真漂亮。”
不過許湫漻好像從來沒覺得自己漂亮,甚至很少提起別人夸她漂亮這種事情。鄭沨沨有一次聊起來,許湫漻漫不經心的說,“奧,可能是因為……習慣了?”
鄭沨沨,“滾吧。”
即使是面無血色的樣子,許湫漻還是漂亮,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活力讓人想要親近。鄭沨沨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見過許湫漻了,只覺得她和她記憶力長的似乎有些不一樣了,臉尖了,也白了,既熟悉,又陌生。許湫漻不愛拍照,從來不在任何地方發自己的照片,她甚至不知道她也剪了短發。她睡在鮮花中,多是菊花,許湫漻并不喜歡菊花。她把手里的一束山茶花放在她的腳邊,白色的,層層疊疊,精致的就像是手工制品。很久之前許湫漻第一次看見山茶花就很喜歡,鄭沨沨問她為什么的時候,許湫漻冷淡地回答說女生都喜歡這種花,活脫脫一副渣男樣兒。這樣漂亮的花,難怪連茶花女都喜歡。
可她沒有。
就好像她眼前躺的,不過是個陌生人,或者只是一個關系疏遠的同學,她來參加葬禮不過是做做樣子,好像即使多年沒見,他們之間依舊有同學情誼。她之前參加過兩次葬禮,除了奶奶的,就是王璨熠的,那里火葬場的靈堂更大,也更寬敞,看起來像是翻新不久。鄭沨沨這時候才注意到這里的大廳更陳舊,帶著一種死亡的陰影。
好像這才是人該離開的地方。
那天她哭得很厲害,說不清是因為什么,也許是因為她想起了那個電話,不像現在連一滴眼淚也沒有,也許是因為她看到王璨熠的母親朝夕蒼老的臉。那是她才是對死亡真正的認識,不只是一個生命說沒了就沒了。而是好像隨著一個生命的離去,連帶著她的一段生命也失去了意義,那段他們形影不離的日子,那些他們大笑的故事,好像忽然就退去了光彩。
人慢慢多了起來,大多數人都等在門口,許湫漻的父親已經出去招呼。鄭沨沨看到得多熟悉的面孔,這些面孔都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有很久不見的熟人看到鄭沨沨,遠遠地過和她笑著打招呼,像是等著她過去,鄭沨沨能做的,卻只是點頭示意。她雖然沒有眼淚,卻也擠不出笑容,想到這里,鄭沨沨倒是笑了。
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匆匆進來,他的腳步略顯蹣跚,卻很快。鄭沨沨見過他的照片,老人在照片上很精神,他身材高大,紅光滿面的坐在個單人沙發上,戴著帽子和墨鏡,樂呵呵的看著鏡頭。如果讓許湫漻自己決定,她絕不會告訴他,教他以為她只是不孝順了,好歹安度晚年。老人早年從政,今年也有八十多了,經過多少大風大浪,眼睛很紅,卻沒有哭。許湫漻說,她長這么大,只見過一次老人的眼淚,就是他剛做完腦部手術,藥物副作用的時候。大夫說那是所有人都會經歷的過程,只有那個時候,他沒忍住自己的眼淚。
許湫漻的媽媽就陪在他身邊,攙扶著他,她的身材本來就先纖細,這樣一來越發顯得憔悴無助。鄭沨沨和許湫漻一起長大,也一直關系親近,但或許就是因為離得太近的緣故,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卻更短,不像她去另一個城市念高中,父母不在身邊,會被關系親密的女孩子叫到家里吃飯,過夜,和他們的家人也因此像家人一樣。她和許湫漻卻從來都是一到飯點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所以她和許湫漻的父母也陌生的甚至有些搭不上話。
可是她和他們都分開了,只有許湫漻的二十年。
他們在幼兒園的禮堂里留下那樣一張奇妙的照片,二十年后,她在這里,在她的腳下,看著她對著鏡頭微微勾著嘴角。她沒辦法做決定,就算她知道,許湫漻的活著的時候,一定不會同意用這樣一張照片做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后面對眾人的樣子。她會想用的照片,是彩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留給世界最燦爛的笑容。
可是許湫漻不愛拍照,鄭沨沨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張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