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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旻遲疑著,最終還是接過了這塊御牌,拿在手中,沉到心底,似乎有千斤之重。永文帝看著她,叮囑一句:“無人知曉你手里會有這東西,正是因為如此,你用上它才無人能阻。屆時若真查出隱情,不必顧忌朕的情分,盡管去辦了那人。”
裴旻握緊手中的赤金盤龍御牌,只覺得心內迷惘,從許久之前她就有過這樣的疑惑,永文帝對裴家……好像也太過信任了。
可她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謝過隆恩鄭重收好。
密牢之中,李昭訓躺在單薄的草席上,心中充滿了恐懼絕望。自從太子死后,她就被囚禁在屋中,安清和面色森然出現在面前,她便嚇得把一切都招了。
可誰知道,太子第二天就死了,他竟然死了!除了安清和,還有皇后的人,皇上的人,幾輪私刑下來,李昭訓早就已經慘不忍睹,等被轉移到這所地牢,她本能的哆嗦著嘴唇,從指尖到腿腳,無一不瑟瑟發抖。
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是誰的人,又要對她用什么樣的酷刑。李昭訓靜靜躺著,連動彈的力氣都沒了,唯有眼淚淌過眼尾,密室之中不見天日,分不清白晝黑夜,她只能盯著牢籠外的燭火,心中充滿悔恨。
是的,她悔,她也怨恨。
十六歲那年被分到東宮做太子侍妾,無人不羨慕她的福分。彼時太子殿下才十五歲,卻也早已經有了翩然之姿,皇后看中她老實溫婉,把她指到東宮,教引人事。
那個夜晚至今都在腦海,一分一刻歷歷在目,從不曾忘。李昭訓記得,太子是多么豐神俊朗,待自己也十分溫柔,一夜的光景,她便從女孩變成了女人,此后的日子,喜怒哀愁都系于他一人。
太子是個極為自律的人,從不貪戀女色,雖然甚少到她屋里,可也沒再寵幸別的女人。或許是為了他的身體著想,皇后也未再往東宮送人,那段時光,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歲月。
與其說是侍妾,倒不如說是宮女來的更妥當,例如每年秋獵,皇后總是會讓她隨行伺候。太子不用她侍寢,可能貼身照顧他的起居,就已經是李昭訓最滿足的事了。
那個時候,誰不艷羨她?誰不眼紅她?她是太子身邊的第一人,等太子登上大位,李氏青媛,也會成為帝王的妃嬪。
只可惜,美夢是不長久的。
東宮大婚,太子夫婦琴瑟和鳴,恩愛有加。她這個剛剛獲封的昭訓,成了最多余的那個人。
自從阮君蘭嫁進皇家,太子的眼里就再也沒有別人。雖然他早就不曾召幸自己,但以前她才是太子身邊唯一的女人,大小事務,都是她陪著太子度過。而不是像后來那樣,太子身邊的那個人,永遠都是太子妃,也只有太子妃。
雖然太子對她慷慨,給她名分,太子妃也待她寬厚,屢有照拂。可每到夜深人靜,李昭訓就覺得心里失落落的難受,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
無數個夜晚,李昭訓都在期盼太子的身影,卻從未盼到過。無數個孤枕難眠的時刻,她都忍不住想,太子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在和太子妃紅袖添香,是不是在與太子妃閑話家常,還是……他在跟太子妃云雨纏綿?
這一年多來,李昭訓嘗遍了心酸滋味,她不敢跟太子妃爭寵,只是希望太子能偶爾地分給自己一點時間,分給自己一點情愛。這漫漫深宮,無寵無愛,難道要數著那些金磚玉瓦過完一生嗎?
時間越久,李昭訓就越是害怕,越是急切。再等下去,到選秀之時,東宮會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女人,為太子開枝散葉,綿延子孫。那時候,就算太子有心寵愛太子妃以外的女人,她也已經老了。
心腹宮人也都替李昭訓著急,各種主意出了一遍,都毫無用處。有安清和盯著,東宮井然有序,她想要制造契機與太子相處,難于登天;想要親手做些吃食體貼,可太子飲食都管理森嚴;想要縫些女工,又哪里比得過太子妃親手做的呢。
要說裝病博憐惜,那是更不能夠了。她若說自己病了,都不用太子妃出手,只怕皇后第一個就將她挪遠住所,免得讓太子沾染病氣。
苦想了多日,還是瑩光偷偷與李昭訓透露,她同鄉在合歡殿當差,是麗貴嬪十分喜愛的心腹,這才得知了殷氏姐妹的秘辛。
原來殷家有一味祖傳的秘藥,用后可使男子癡迷,健體助興,滋陰補陽,不但能夠讓夫妻和睦,更能有益懷胎。
李昭訓聽了深信不疑,殷氏姐妹可不就把皇上迷住了,更巧的是,皇上多年未有子嗣,可她姐妹兩個前后腳懷了身孕,小殷氏更是生了個兒子出來!
她倒不奢求自己能生個兒子,懷胎這種事有是更好,沒有也無妨,只要太子能回心轉意,重新召幸自己,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李昭訓硬是磨著瑩光,好說歹說,這宮女才敢幫她,拿了一筆重金給那個同鄉,換回一小包藥粉。
李昭訓大著膽子,將太子請到自己屋里,說是繡了一對屏風要在沐酒節呈給太子妃,不知合不合她的眼緣,請太子端詳。
蔣宸訂親后,便不怎么跟李氏親近了,成婚后這個昭訓更是形同擺設,免不了心中有些歉然。在他看來,李氏這人本分柔婉,對太子妃恭敬有加,不忍拂她心意,便去看了看。
李昭訓也確實繡了一對屏風,平日里時光難熬,點點滴滴都用在瑣事上頭打發,手工也就做的格外精細。她對太子妃這么用心,是蔣宸意料之外的,他高興之余,也就多喝了幾杯熱茶。
李昭訓煮的養生茶湯,第一盞安清和親自試過,這才讓太子品茗。誰料到后面幾杯才是添了藥的,太子飲后不久就覺得腹熱心燥,情難自持。
可他頗有定力,還以為是近日剛換了藥方的緣故。張術筠又不是太醫,不可能日日留在宮中。將太子調理有序后,他便出宮忙著寫自己那本民間藥錄,每個月進宮替太子診脈一次,隔段時間便根據恢復情況更改藥方。
有時候初換藥方,太子確實會覺著不大適應,因而此時有些異常,他也只當是正常性狀。李昭訓看他臉色漸漸緋紅,氣息也不勻稱,滿心歡喜近前伺候,太子擺擺手,叫她休息,轉身出了門。
李昭訓還想留人,安清和卻起了疑心,他當即遣人去尋太醫,嚇得李昭訓又縮了回去。
太子回到寢殿便覺不適,這種癥狀也不好宣揚,只能請了太醫用藥,阮君蘭用心侍疾。當夜他便發起高熱,張術筠被從被窩里喊起來趕到宮中,可惜為時已晚,回天乏術。
太子的癥狀初看是服用了助興之藥,張術筠一番診斷后才敢判定,這藥中還摻雜了大量活血藥材跟朱砂的提取之物,分而為藥,合而……為毒。
蔣宸的身體本就經不起這些烈性藥物,更不提朱砂激起了他體內毒性,李昭訓不知藥粉的厲害,她只想著定要留下太子,偷偷加了用量,香氣撲鼻的幾盞茶,卻成了蔣宸的索命湯。
他苦撐到第二日,再沒能挺過那個正午。
回憶戛然而止,李昭訓痛苦地閉上雙目,直到此刻她都不敢面對,耗盡所有心力癡癡深愛著許久的太子殿下,竟然死在了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