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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故,宮中對外宣稱是舊疾復發,暴病而亡。可私下里,這些親近之人都明白他死的蹊蹺,必有隱情。
永文帝一人獨坐在御書房,偌大的屋子靜悄悄不聞聲響,他端坐許久,桌面上鋪開的是追謚太子的旨意。人前帝王威儀仍在,人后,他也是落了淚的。
蔣宸這個兒子是他最大的驕傲,永文帝生母卑賤,出身卑微,資質在弟兄中也只是平平,若沒有太后娘娘待他的撫育輔佐之恩,這輩子絕無可能登上大位。
可蔣宸不同,他是君王與溫家貴女所出,血統尊貴。又自小撫養在太后膝下,三歲便得名師教導,天資聰穎,賢達端謙,氣度形容都是萬里挑一。
能有這樣的繼承人,曾經是永文帝最大的欣慰。也正是知道自己后繼有人,江山皆可托付,他才愈加放縱自己,享樂人生。
可如今這個最讓他喜愛的兒子走了,將來,他手里的這片天下要交給誰呢?
想到東宮那個李昭訓,永文帝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可他再氣再糊涂,也明白這個女人殺不得。太子死在一個小小昭訓手里,背后必有文章。
永文帝緊緊蹙眉,思緒又飄到其他皇子身上,靖王蔣寅排行老二,嫡子已故,他便為長。老二這孩子,性情才學都不錯,可他背靠許家,許家手里……是握著兵的。
他不是儲君的最好人選。
許德妃未必是第二個太后,許氏一族也并不似溫家忠厚。永文帝心底自有權衡,他絕不能容忍外戚做大。
按著年紀,下一個就是平郡王蔣宇,永文帝再拎不清,也知道不能指望這個兒子,不說于氏一族獲罪,光看老三的草包樣,將來做個閑散王爺就不錯了。
至于排行第四的順郡王蔣寧,永文帝皺了皺眉,第一時間就在腦海里將他從候選名單里劃去,尹家和蔣寧,多年都不得君心。
再就是端王蔣宥,淑妃出自孟氏,家世自然無可挑剔。孟家也是文官,對老五來說是個助力,又不至于形成威脅,何況他心性赤誠,孝順大方,成婚以后也穩重許多,若悉心輔佐,將來也許能成氣候。
余下的孩子都太小,永文帝疲憊不已,看來看去,雖然老五是最適合的,可若跟蔣宸比起來,兩人還是差了太多。他重重嘆息一聲,蔣宸已去,天下再沒有第二個明仁太子。
房門吱呀一聲輕輕被推開,一碗百合馬蹄羹擺到桌邊,永文帝揮揮手,示意宮人退下,卻聽見一聲“舅舅”。
他抬頭一看,是裴旻立在眼前,因給太子戴孝,她穿的一身月白素紋裙,頭上只簪一枚銀釵,幾天光景,身形就見單薄,下巴也尖了。
“天都暗了,舅舅怎么不點燈。”裴旻轉身將燭火點燃,又折回桌前,“聽王公公說,您一天都沒怎么吃東西,旻兒熬了這碗羹,里頭有冰糖,清甜祛火,您嘗一口?”
永文帝知道,這些日子太后跟前少不了裴旻,太子妃身邊也是她安排著,看外甥女這樣懂事能干,他既欣慰,又覺著虧欠。雖沒胃口,可還是點點頭,拿起銀勺。
看永文帝將湯羹都喝完,裴旻臉上才露出點松快,她將碗勺收到托盤中,輕聲開口:“舅舅,太子哥哥的事……您不打算交給大理寺查辦嗎?”
永文帝抬頭看她:“旻兒,我知道你跟宸兒兄妹情深。可我也是他的父親,他死了,死在我這個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你以為,我就能善罷甘休么?”
“旻兒知道,這件事最為難的,是舅舅。”裴旻與永文帝對視,目光真摯,“我也知道茲事體大,若毒害儲君這種消息一經走漏,只怕會動搖人心,令群臣百姓惶惶終日。”
永文帝點頭:“不止于此。想必你也聽說了,那個李昭訓的手段不光彩。朕不能讓天下人誤解,以為明仁太子是死在那些事上頭。”
顧及裴旻,他這話說的隱晦,可裴旻心內了然。李昭訓的屋內被查出床第之上的虎狼之藥,太子就是被摻了藥的酒水引得氣血攻心,命喪黃泉。
這樣的事若傳出去,只怕人人都會以為太子是死在女人身上,一盆污水扣下來,從此就是遺臭萬年,淪為笑柄,他的魂魄又怎能安息。
裴旻眼里閃過怒火,究竟是誰,會用這樣陰毒的手段謀害太子?竟然連死也要他死的不安生。
她斟酌再三:“舅舅,既然您不愿交由大理寺,恐怕就只有外祖母出面了。”
“不必了,你外祖母年事已高,近來又傷慟不已,身體也……”永文帝本想拒絕,可話說到一半就明白過來,猛地看向裴旻。
裴旻目光毫無躲避,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是,這后宮之中,旻兒不敢相信任何一人。”
皇后遭受喪子之痛,即便她愿意接手徹查太子死因一事,只怕也難做到冷靜客觀。永文帝原本的打算,是交由信任的妃嬪著手查辦,可剛才裴旻搬出太后,他才驚覺這丫頭的心底所想,她是覺得,眾妃之間……人人皆有嫌疑。
裴旻跪在地上,雙手扯住永文帝的衣角,仰著臉求他:“舅舅,旻兒自知冒犯,可一切都是為了太子哥哥,也是為了舅舅您。若是有人圖謀不軌,膽敢謀害儲君,誰知他將來還會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永文帝趕緊扶她起來,他幾時見過裴旻這樣低聲下氣,心內酸楚而又動容。裴旻與太子并非嫡親兄妹,東宮凄涼,她本可以袖手旁觀,不去淌著灘渾水。裴旻不但沒有隔岸觀火,反倒苦苦哀求自己,只為給太子一個公道。
永文帝眼眶濕潤,當初長姐是先帝嫡出長女,尊貴顯赫,可她從不嫌棄自己出身卑賤,而是倍加呵護,視如手足。后來為了他能登大位,甚至下嫁給樊陽世子,背井離鄉這么些年。
他看著裴旻連連點頭,不再計較她揣測后宮不敬眾妃。也正是因為裴旻這么一提,叫他有了另一種想法,若太子之死真與后宮陰謀有關,那他也是局內之人,興許還沒有裴旻旁觀者清。
思及此處,永文帝松口允諾:“好,好孩子。舅舅明白你的苦心,這件事,從今日起便交由太后親辦。”
永文帝這樣說,便是同意動用溫家和樊陽王府的人脈,也是默許忠威王府介入。畢竟太后信賴裴邵二家,是人盡皆知的事。
裴旻跪倒在地拜謝圣上,舅舅這些年縱情聲色,在政事謀略上實在平平,雖然他沒什么手段,可此刻能答應自己所求,也是十分難得了。
永文帝免她大禮:“你不必謝朕,倒是朕要謝你。”
他掏出一塊御牌,遞過去:“拿著,若有什么要調動的,盡管去用。”
裴旻吃驚望他,眼底的詫異全然流露。
永文帝只是和藹笑了笑:“別怕,拿著吧。這是朕給你的特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