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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坐在她身邊,遞過去帕子:“咱們一起伺候主子,跟一家人沒甚分別,沒什么掃興不掃興。你有話不說,那才是見外。”
珊瑚感激地看珍珠一眼,才說起前幾日的事。過小年前,她家人又到了宮門外守著,等女兒拿錢,這回弟弟和母親都在,見到珊瑚就笑開:“丫頭,聽他們說,你如今在貴人身邊當差了!”
珊瑚還有同鄉在宮里,這同鄉的父母每一季都來看女兒,聽女兒半羨慕半酸澀地說珊瑚造化好,進了朝晗殿伺候郡主,日日吃香喝辣,穿戴用度都截然不同。回去跟家人閑話起就提了一嘴,沒曾想傳來傳去,就傳到珊瑚母親耳朵里。
弟弟接過包袱,掂了掂就眉開眼笑:“姐姐發達了就是不一樣,東西都比往年沉。”
珊瑚娘也高興的很,眼睛在女兒身上打了個轉,伸手就摸到她耳朵上:“我的兒,如今也用上這金耳鐺了,為娘這輩子也沒戴過。”
珊瑚只得從耳朵上摘下來那對金珠子,她娘拿了還不夠,又握起女兒的手來回翻看:“嚇,這鐲子是實心的罷,怪沉手。”
身邊都是宮人看著,珊瑚漲紅了臉,從腕上褪下銀鐲。她娘收到懷里,把女兒拉近身邊,笑呵呵低聲問:“乖兒,你還留了什么好東西不曾?”
不知是不是先前瑪瑙和珍珠說的那些,珊瑚心里頓時就不舒服起來,她沒好氣地回一句:“都在這里了,還能留什么好東西。”
她向來好言好語,猛的這么一發作,娘跟弟弟都詫異的很。弟弟不滿的嘀咕一句:“姐姐跟了好主子,有底氣了,跟娘都不好好說話。翅膀硬了!”
珊瑚氣的紅了眼,她娘假模假樣拍一下兒子:“凈胡說!你姐姐如今在貴人身邊伺候,留點體面物件穿戴,也是應當的。”
這句話便還是不信她了,珊瑚委屈起來,自己在宮里這樣儉省,娘卻還怕她藏私房。也不看看,當初就連最小的瑪瑙,都比她富貴的多。
珊瑚娘臉上是盛過以往的客氣:“乖兒,別跟你弟弟計較,他人小,不懂事。”
珊瑚肚子里帶了氣,提起自己的心事也就帶了情緒,不知怎么就隨口編了句瞎話:“娘,主子說了,我伺候的好,要是想回家,她也能早點放我出宮。”
還沒來得及問娘家怎么打算,珊瑚娘就急起來:“出宮做什么?這,這不還有年頭嗎?”
剩下的話哽在喉嚨里,珊瑚看著娘和弟弟,艱難開口:“我能早點回家,娘不愿意嗎?”
她娘趕緊道:“不是娘不愿意,這……你這突然回來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呢?你兄弟還小,將來還要娶媳婦,哪里都要花銷。”
“弟弟要娶媳婦,可我也到了年紀了,我難道不要嫁人?”珊瑚把珍珠那套說辭擺出來,“我也不能在宮里待到老,總歸是要出去的。”
她娘眼色慌張,還是苦勸:“能待一年是一年,丫頭,你不知道家里的日子,苦著呢。宮里頭吃香的喝辣的,別人想都想不到,你看如今又在貴人跟前,穿金戴銀,這樣的好日子,你怎么不惜福。”
珊瑚眼里涌出淚花,她十四歲進宮,手雖巧,人卻不聰明,學規矩的時候吃盡苦頭,剛開始,挨訓罰跪是常事,還受過姑姑的耳光,要不是一手好繡活,怎么能走到今天。
她沒有一日不想著回家,在宮中為奴為婢伺候人,因為窮酸節省,連宮女都常瞧不起她,可到娘嘴里,卻成了來享福的?
珊瑚咬著唇,擰緊帕子又開口:“再好的日子,也過不了一輩子。出宮接些繡活,我也一樣能養活家里。”
“那怎么一樣?”她娘急的跺腳,“丫頭,你怎么犯起這么個擰勁?”
弟弟這時候卻不以為然:“宮里怎么不能過一輩子了?你那個干弟弟不是來頭大的很嗎?”
珊瑚瞪一眼他:“關人家什么事?你哪里聽來的胡話?”
這個弟弟從小也沒吃過姐姐的教訓,被瞪一下倒來了脾氣:“我沒胡說,娘告訴我的,春蘭姐姐家里人都說了,你那個干弟弟有靠山,在郡主跟前也得寵,保不齊將來就是總管大人了。”
他十二歲的年紀,已經長得有姐姐眉頭高,此時氣呼呼卻像個小孩子,越發口無遮攔:“你將來嫁給他,不就得了,又省了嫁妝,又有富貴日子過。”
珊瑚一個巴掌扇過去,弟弟愣在當場半晌沒動靜,她氣的身子發抖,娘總說弟弟小,不懂事,他既然不懂事,這些渾話又是從哪里學來?
弟弟終于嗷一嗓子哭開,捂著臉就要撒氣,可宮門侍衛一上前,他嚇得又立馬老實,不敢再高聲喧嘩。
珊瑚娘壓低了聲音,不敢嚎哭,就嗚嗚咽咽訴苦:“可憐你爹走的早啊,丟了下我們孤兒寡母,你弟弟人小不懂事,還要挨姐姐的大耳刮子,這個年沒法過啊,女兒不孝哇……”
三兩個人看過來,珊瑚已經顧不上羞臊,她哽著嗓子默然轉身,一步一步走回深宮。
宮門外的人還是那兩個人,家……卻已經不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