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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瞞了他幾天才不告而別,陳里予心里的壓力大概也已經堆積到了極限臨走前他說出我很累,讓我靜一靜這樣的話來,也不會是空穴來風。
早知道就追問到底了,盡管有些不尊重對方,但至少打破沙鍋問到底,或許就能讓陳里予轉變主意不,不對,理智的那一半思維又反駁他:留下來又有什么意義,小瑜的心結沒有解開,還要為你葬送前程,哪怕現在留下來,也只能姑且相安無事,自欺欺人罷了。
常言道不破不立,解題也要理解問題本質什么亂七八糟的。
他搖搖頭,又看完一遍陳里予留下的話,卻還是隱約覺得有哪里不對不是內容有什么問題,只是他總覺得,朝夕相處這么長時間,說過這么多句話,除了口吻和態度與日常生活中說話有所不同之外,單單通讀一遍,他就是隱約覺得,這封道別郵件有什么突兀反常的地方。
就好像結尾的到此為止之后,應該還有些別的內容以陳里予對美學的苛刻要求,如果結尾是祝前程似錦的話,為了首尾勻稱,他應該也會另起一行,一并寫在前一封郵件里,而不是再發一封
如果是漏掉了這句話好像也說不通,通篇字斟句酌的模樣,對陳里予的語文水平來說幾乎稱得上超常發揮了,肯定前后修改過好幾次,也檢查過,他不可能沒發現漏了這么一句話,再匆匆補上的。
而且,有開頭的問候語,卻沒有落款這第一封郵件,怎么越看越像沒有寫完。
江聲愣了愣,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某種可能從混亂思緒里飛快閃過,落定成一個經常出現在陳里予口中的詞
如果。
如果江聲盯著告別信的最后一句行,不自覺地輕聲念道,如果你想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陳里予在發送這封郵件前,匆匆刪掉了某些內容,又害怕自己猶豫反悔,便在后悔前選擇了發送。
以他對陳里予的了解,從認識第一天起,他就是矛盾的、甚至不自洽的人也心軟,很少做什么不留后路的決絕決定。
看起來很有主見,其實特別容易胡思亂想,會不自覺地糾結些常人看來無關緊要的小事,看什么電影要想半天,做題時候也很容易鉆牛角尖,倘若不加以干預,他能一直矛盾下去,無法自制地亂想很久
這樣突兀的結尾,會不會也是他對自己的強硬干預呢那干預之下,是不是也曾有過一條后路,某種與到此為止截然相反的可能。
應該是了。他只說自己不會再主動聯系,卻通篇不曾寫到你也別來找我之類的話
他心心念念喜歡的人,在寫下這番道別的時候,是不是也還有所期待呢?
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來找我不,不對,不會這么大動干戈,江聲閉上眼,做閱讀理解似的逐字逐句篩選,默念道,但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聯系我怎么聯系呢?沒有電話號碼,也沒有社交賬號等等。
這個郵箱地址
呼吸一滯,隨后是某種近于劫后余生的驚喜他攀依浮木般慌忙點開那串陌生數字與字符構成的郵箱地址,手指都有些顫抖。
幸好幸好,沒有注銷,還能收件。
他思念心切的人就這么不期然闖進他的思緒里,仿佛就像平常一樣,支著下巴坐在他面前,有些傲嬌地偏過頭,語氣淡淡的,卻含著某種近于威脅的暗示意味:不過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給我發郵件能不能再見面,就看你的誠意了。
像什么高高在上難以取悅的貓,想讓他摸一摸又別扭著不肯直說,拐彎抹角地轉變話術,倒像是什么貴重的施舍
不管怎樣,是他的貓。自以為是也好,強行解讀也罷,反正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把就這樣吧到此為止納入考量,他就當這封辭別信后真的有未盡的話語,對方要說的也真的是這些話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他這么寶貴的小貓,當然要陪在身邊親自照顧。
不過好像也該轉變一下態度,尋常小事可以隨著陳里予的心思胡鬧,但像出國甚至分手這樣的大事,還是不該一時心軟便不再追問,任由他把所有情緒埋在心里自己消化了,偶爾還是強硬些吧。
江聲翻了個身,望著窗簾外微亮的天,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做完完形填空了,輪到寫作了。
誠然,即使他把到此結束的選項納入考量,架也吵了,人也離開了,再樂觀也不能權當做無事發生可事已至此,他該以什么樣的心態面對這個未知結果的郵箱呢。
好像有一點兒被對方不告而別催生出的生氣,更多的還是后悔和焦急,或是某種由復雜情緒摻雜而成的、低落又心疼的心情。其實現在他最關心的并不是他們的關系如何他更擔心陳里予孤身在外,能不能好好地安頓下來,會不會遇見什么困難或是委屈
只是現在,他似乎已經不能站在男朋友的立場,理直氣壯地關心對方了。
小瑜他垂下視線,在文本框里緩緩輸入道,很抱歉
小瑜,很抱歉沒有及時察覺你的心事,讓你獨自承受這些,原諒我好嗎?孤身在外,請務必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
于我而言,你從來不是什么負擔,也不曾帶給我任何負面影響,而更像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我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里突然出現的光芒,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這種驚喜的感覺,如獲至寶,一想到你就會覺得很開心,所以更想加倍地對你好,以后也不會再對誰這么動心了真的很抱歉,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能想通你的心結到底是什么,但我愿意一直想下去,一直反省,直到想通為止。
我不在乎外界如何看待我,也會和父母說清楚我的想法嗯,怎么說呢,我早就知道走這條路會吃苦,我媽說的道理我也都明白,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這些苦加起來都不值一提,我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請你放心。
如果還愿意給我機會照顧你的話,可不可以給我一點點提示,告訴我你在擔心什么?我真的很喜歡你。
太陽升起,曙光悄然落下,灑滿人間。
下飛機后的第一件事是到學校報到,拿安排好的寢室鑰匙第一批到達的學生還能多休整一天,等第二天所有同學都到了以后再開始正式的課程。
陳里予暈機得厲害,又被機場大巴顛簸一路,下了車便懨懨的,跟著帶隊老師走完報到入學的流程就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要強自忍耐著不適熬到寢室,開了門甚至沒有收拾行李的余力,坐在簡陋的床板上緩了很久。
所幸是單人單寢,不會被人圍觀他的狼狽。條件不錯,拜高昂學費所賜,至少有有這樣一間小公寓容他安身只是裝修簡陋,冷冰冰的毫無人氣,臥室同客廳之間甚至沒有門。
說是客廳,其實一件家具也沒有,灰白大理石地磚上蒙了一層灰,更像是什么被人搬空已久、只落下一張床、一個舊衣柜和一套桌椅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