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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聲,班主任老劉看見他出來,反倒松了口氣,把人拉到一旁的連廊上,才壓低聲音開口道,之前上哪兒去了?
江聲想了想,還是如實回答:舊綜合樓的畫室我告訴他在哪兒的,看他心情不太好,就想
老劉向來不是不懂變通的那一類老師,出了名的菩薩嘴豆腐心,聞言也不惱,默默聽他說完了原委,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對,確實不該放這孩子獨處但總這么下去也不是辦法,畢竟高三了,也不能老這么耽誤學習。江聲啊,要是嫌顧不過來,就多找幾個同學輪流陪陪他,怎么樣?
合情合理,就是聽著有點兒別扭。江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腦袋一熱,話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沒事兒,不麻煩其他同學,我看著他就行,同桌一塊兒吃飯上課的,也不影響。
熱情得過了頭,有些突兀所幸老劉不懂年輕人那些說來便來的新鮮情愫,也不往那一茬上面想,點點頭:行了,就知道你小子靠譜,回去自習吧,看著點兒班里紀律。
江聲也跟著咧嘴,抬手跟他比了個OK,在老劉帶著笑意的那聲沒大沒小里目送他回了辦公室,才慢慢放下手,松了口氣。
轉瞬即逝的酸意來得莫名其妙,說不清道不明他也不知道從哪一秒起,自己居然對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人有了獨占欲,私念純粹又直白,不想對方被別的什么人輪流看著。
只能怪他同桌太好看了江聲搖搖頭,用一連四五個無關痛癢的借口搪塞過去,轉身回了教室。
走進后門的那一刻,看見白熾燈下陳里予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他才確認了什么似的,伸手抓了兩把自己的頭發,向對方走去。
這個少年像一個過分美好的夢,隨時都會破碎消失一般,然而夢里的幻象眼見為實,看見了聽見了,又讓人心生滿足夢也是他一個人的。
陳里予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于是白熾燈下紙影似的夢被點活了,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他漫長的后半生。
晚自習倒是相安無事,江聲畢竟是個普通的高三學生,肩上還壓著父母沉甸甸的期望和同樣沉甸甸的七八張試卷,得在剩下半個晚自習里寫完。
他的同桌問他借了張白紙,端坐在一旁低頭畫畫,白紙黑鉛筆,張牙舞爪的一只貓,毛發長而蓬松,像團拖把頭。
他偶爾會瞥見江聲的手手腕,上面有圈略微氧化的細紅繩,墜著只小小的木玉貔貅。天祿辟邪,家里大人明晃晃的祝福。
小貔貅隨著對方寫字的動作晃晃悠悠,明明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卻不知為何叩進他心里,敲出清凌凌的回響來。
很像聽著某種舒緩的輕音樂落筆,筆觸也變得輕快平和于是那只起先有些奓毛的拖把頭也溫順起來,變成一團柔軟的拖把頭。
無聲的背景音隨著下課鈴響起戛然而止,江聲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湊過來看一眼他的拖把頭,輕聲道:這是貓嗎,真可愛。
陳里予點點頭,沒說話,也放下了筆。
他沒有書包要收拾,也沒有要等一起回家的人,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坐在位置上,沉默著等對方說話他總覺得這個人會說出什么來。
果不其然,江聲收拾完東西之后停了一下,狀似無意地低頭問他,等會兒是一個人回去嗎。
是啊,陳里予淡淡地回答,也不會有人來接我。
那一塊兒走吧,我怕江聲頓了一下,抓抓頭發,怕你自己回去無聊,誒對,你家在哪兒啊?
天南地北都順路,他也不敢讓陳里予一個人回家他們學校附近還有一段修路,坑坑洼洼又昏暗,出事了怎么辦。
陳里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似乎在估量他的意圖,聽到他略顯心虛又著急的解釋才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把畫了貓的白紙和鉛筆一起放回了江聲桌上,點了點頭。
走吧,請你吃夜宵,還一頓晚飯。
作者有話說:
前段時間過年+比賽,很多事堆到一起來不及更新,給等更的朋友們道個歉,之后會盡量穩定在每周三到四更的。
抱我
第5章 陽光
陳里予說請他吃夜宵的時候,江聲其實惶恐了那么幾秒他有個莫名其妙的前概念,總覺得眼前這個男孩子出身不凡,小王子小少爺似的,金貴且高不可攀,嘴里說的夜宵也該是平常人想不到的山珍海味。
然而事實證明他還是想多了,就像陳里予會吃食堂的冷飯一樣,他對尋常十七八歲高中生能想到的夜宵燒烤、涼面,或是狹窄蒼蠅館子里兩三分鐘端上桌的小炒便飯都毫無意見,耐心地抱著胳膊陪江聲走過了一整條后街。
其實我也不常來這兒,江聲清了清嗓子,委婉地側過身子,避開身后燒烤攤旁路人嘴里的煙味,都是和班里人一起,我自己也不太吃得慣。
陳里予不確定他是不是有意的,但身高腿長的這么個人站在他面前,把不遠處刺眼的燈光和油煙氣擋了七七八八,一并隔開的還有行人的喧囂人群的聲音,他避之不及的嘈雜議論,都變得模糊遙遠,眼前只剩下對方帶著笑意的眼睛,和校服衣領上的藍白短線。
這校服設計得真難看他想著,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答了什么:那你愛吃什么?
時間不早了,還得繞路送他回家。江聲也不是真的餓,聞言反倒松了口氣:什么都行,就是現在不餓,也吃不下走吧,先回家,要真想謝謝我,以后就乖乖和我一塊兒去食堂,怎么樣?
陳里予的眼神總是空空的,像靈魂出竅去了另一個世界,留下噩夢纏身的軀殼,然而或許是周遭煙火氣息太過濃重,那些直白晃眼的紅黃燈光裹著熱氣落在他身上,又短暫地將他帶回到人間來,此時此刻,這個平平無奇的時空坐標下,他是活著的,活在啤酒瓶碰撞的聲音里或是燒烤香料的味道里,眼睛里有碎而不滅的光。
江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些奇怪,不像是正常十七八歲青少年能對同為男生的同齡人說出來的倒更像某種意味含混的邀約。
但話都說出來了,也沒有撤回的機會,他只能不尷不尬地抓抓頭發,解釋的話語也像此地無銀三百兩:也不是那意思你要不想去吃也沒事兒,我幫你帶,但現在也不早了,就
行了,陳里予終于不再直直看著他,垂下眼睫,似乎低頭笑了一下,知道了,走吧。
莫名其妙地多一個飯友,還送他到家門口,明明自己也不順路,認識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有點兒荒謬。
陳里予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遺傳自他生母的蒼白的皮膚,同樣泛白的嘴唇,眼下一圈淡淡的烏青,眼眶卻是紅的,泛著并不正常的血絲,眼神怎么看怎么死氣沉沉,像是某種濕冷而不會反光的沼澤。
不討喜,他想,和那些陽光下長大的高中生毫無干系,全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甚至不會做廣播體操,也跑不動一圈四百米的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