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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羅兒從永安寺出來后,一路狂奔,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大哭,狀如癲狂。
長山寨劫難以來,羅兒時刻不忘父母深仇、牢記父王殷切教誨,一心跟著師父勤學苦練,從不懈怠。蒼天不負有心人,如今終于學得一身本領,滿心以為可以仗劍行天下,召集父王舊部,快意恩仇、除暴安良,一展抱負。如今還沒有走出黃龍山半步,竟然一招就敗在一個“酒肉和尚”的手里;這身功夫恐怕一樣對付不了殺父仇人無量子;放眼天下,高手不知還有多少!又何談像先祖一樣代天牧民,造福天下蒼生?
羅兒渾渾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慢慢地不再哭笑,只是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這天他來到一個小溪邊,看到一個老漢佝僂著身子,在溪邊勞作。他路過時,無意瞟了一眼,露出鄙夷的冷笑。
老漢抬起頭,不解地問道:“小伙子,你笑什么?”
“哼哼,我不管你是誰,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拿個大鐵棒在石頭上磨個不停,是不是想讓我問你:老人家,你為什么在石頭上磨鐵棒啊。你會說:年青人,只要功夫深,鐵杵也可以磨成針!這個故事五歲蒙童都已經知道,你來指教我,是不是搞錯了對象?”
“哈哈哈。”老漢聽聞羅兒的奚落,不以為意,朗聲大笑?!澳阍倏纯催@是什么?”
“一截鐵絲?”羅兒見老漢拿出一截細鐵絲,不知他搞什么玄虛。
“對嘍?!崩蠞h拿著鐵絲在石頭上快速磨了起來,少時,再揚起手?!澳乾F在呢?”
“一根針?”羅兒被老漢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又對嘍。同樣是做一根針,我用細鐵絲很容易就能達到目標,何必堅持用大鐵棒呢?有捷徑不用而選擇最難的辦法,我不會那么傻吧????哈哈哈。”
羅兒一愣神,感覺老漢的話敲打到了他的心坎,一時覺得懂了一些什么,但又似乎還沒有懂,竟然愣在當地。
心里還在苦苦掙扎的當口,羅兒猛聽頭頂傳來一陣洪亮的聲音,他抬頭望去,半空中一個白發、白眉、白須、身穿白袍的老人正慈祥地望著自己。“孩子,你身負血海深仇,卻有匡扶天下,為天下黎民蒼生謀福祉的宏愿,這是大道。行大道有很多途徑,擇其佳者而從之,方為大智。自己坐天下、行善政,為萬民造福,雖是一途,卻如這鐵棒磨針,雖可成,絕非佳途。如能修得經天緯地之法,匡扶正義力量,懲惡伏魔、激濁揚清,但使人間處處有正道,萬民共享祥和,也是修成正果。你要好自為之?!?
羅兒知道是神仙點化,大腦旋即清明,倒頭便拜。等他仰望天空時,早已經沒有白衣神仙的身影,身邊的老漢也已杳然。
超慧禪師當日為了挫羅兒的傲氣,故意激羅兒出手,收了他的寶劍,氣走羅兒。一連幾天,不見羅兒返回,心中也不禁有點擔憂,正在有意無意探看廟外時,一個年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三聲扣門聲響后,傳來一陣洪亮的話音:“晚輩司馬羅,前幾日魯莽,冒犯大師,今日特地登門賠罪,乞求大師原諒?!?
羅兒得到超慧許可后,快步進得大殿,拜倒在超慧面前,再三請罪。超慧淡然道:“阿彌陀佛。司馬羅,你且免禮。我問你,你為何去而復返?”
“晚輩上次進山,本是得家師石璣子道長指示,來向大師請教。只因年少無知,狂妄無禮,冒犯大師,感謝大師原宥。如今我已經知道自己錯了,一來謝罪,二來請大師收留弟子,讓弟子能夠聆聽師父教誨?!?
超慧禪師說:“石璣子道長博聞多識、法力高強,你既然已經師從石璣子道長,并得到他的真傳,再位列我的門墻已經不合適。出家人本無門戶之念,但人世常道也宜順勢而為。你還是另尋高明吧。”說完,拂袖而去。
“大師,晚輩知錯了,您就收留我吧。晚輩甘愿落發為僧,隨侍師父左右!”羅兒見超慧無意收留,趕緊跪行幾步,繼續求情,卻眼看著超慧毫不猶豫地離開,身影消失在佛祖坐像后面。
羅兒在殿外一連跪了七日,再也沒有見到超慧禪師,偶爾有沙彌送來素食湯水,便再無人過問。
這天,羅兒還在院內跪著,不提防有人在背后拍拍肩膀,扭頭看時,只見一個年近四十的道長,笑盈盈地看著自己。羅兒趕忙作揖:“道長,請賜教?!?
那道長一笑:“千萬別叫我道長。我名叫李靖,乃游方修學的末進,專程來向超慧大師求教的,大師也不愿收我為徒,但準許我跟隨大師在山上學藝,如今滿三年,明日就要下山。因見老弟一片至誠,特來提醒:大師菩薩心腸,唯獨對老弟這么狠心,你知道為什么嗎?你跪求七日,大師沒有趕你,還每天安排人送你齋飯,顯然是有意考驗你的誠心;如今你的誠意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想大師更是明白,只是還要看你的悟性啦。你呀,若不動腦筋,再跪下去也是枉然。我原來在廟里主要負責齋飯、雜務,我明天就要走了,這些活兒大師居然還沒有安排人接,我今天懇請大師示下,大師言道:你且自去,一切隨緣。我看哪,老弟如果真心想留下來,就交付于你,你把活兒干好了。等大師看到你的誠心和毅力,自然會指點你?!绷_兒一聽大喜過望,慨然應允。
第二天天不亮,羅兒就起床,把廟里廟外打掃干凈,又在李靖的指點下,做好了早飯。用過早飯,李靖進方丈室向超慧辭行,出來后背起行囊,又與廟里師兄弟告別。羅兒一直把他送到濕地下山的道口,才依依不舍地作別。
書中暗表,李靖出生于官宦之家,由于受家庭的熏陶,從小就有“文韜武略”,又頗有進取之心,曾對父親說:“大丈夫如果遇到圣明的君主和時代,應當建立功業求取富貴?!崩罹赶热伍L安縣功曹,后歷任殿內直長、駕部員外郎。他的官職雖然卑微,但其才干卻聞名于隋朝公卿之中。后來,李靖眼見隋朝國君荒淫、奸臣當道,心中失望,掛印云游,先在京兆白云觀落腳,后云游至黃龍山,被超慧禪師的道行所折服,懇請拜在超慧禪師門下。超慧認為李靖道行已深,只需再精進即可,遂以友待之,留在寺中,時刻點撥之。超慧以大智慧激發李靖的報國雄心,讓他入世輔保明主,匡扶天下。李靖醒悟后,這才下山而去。
就這樣,羅兒在廟里安頓下來,承擔起寺中雜務,掃地、擔水、做飯、洗碗、種菜等一應活兒都搶著干。他每天打掃衛生、做好雜務,還積極主動幫助師兄弟干活,很快就贏得廟里師兄弟們的普遍贊許;勞動之余,羅兒向廟里師兄請教佛學,開始頭箍速發,主動持戒,修頭陀行。羅兒見到超慧禪師的機會也越來越多,每次遇到禪師便畢恭畢敬地行禮,超慧只是頷首,卻并不說話。
時間一晃就是三個月,轉眼已經進入隆冬。一天,羅兒像往常一樣早起,做完院里衛生剛直起腰,準備擦一把汗,不料一個胖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嚇了他一跳;他一見是超慧禪師,趕緊施禮。
超慧指著角落里兩個圓桶道:“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干完活,要徒手從洗心潭拎十擔水倒入龍泉,桶里水必須是滿的;不滿重新來過,不干完不要休息。”說完,留下兀自發愣的司馬羅,轉身進入大雄寶殿。
羅兒來到院子角落,發現有一對新做好的大水桶,水桶有半人高、桶徑足有水缸大小;更奇的是桶底是尖的,根本無法平放。他二話沒有說,一手提起一個水桶,出廟門而去。
前文書說過,永安寺在鳳凰翅濕地的盡頭,寺邊凹地有一眼活泉,名喚龍泉,龍泉水常流不息,形成濕地;濕地水流到山邊,從高逾數十丈的斷崖跌落,形成深潭,不知何年有文人雅士在潭邊石壁上摩崖石刻,名曰“洗心”,所以這處深潭就叫洗心潭。羅兒繞山間小道下到潭底,打滿水再提舉著一步步走上山,縱使他功力深厚,但徒手擔舉重達千余斤的水桶,還不能讓水溢出,行走仍然艱難;加之冬天路面結冰,濕滑難行,一不小心木桶尖底觸地,水就灑落,他不得不返回重新灌滿。第一天他直到子夜才完成超慧交代的任務,回到房間時,全身從沒有過的酸痛難忍。他勉強盤膝坐下,運氣幾周天,讓真氣逼出關節之間的酸濁之氣,才慢慢緩過勁兒來。
第二天,羅兒照例又第一個起床,做完衛生、雜務,便拎著木桶下山提水。如此堅持了三個月,他提水的速度越來越快,行走越來越輕松;三個月后,超慧禪師居然又帶來了倆個更大的桶;以后,每三個月,超慧都會給羅兒換更大的桶。冬去春來,夏走冬至,一年很快過去,羅兒能夠帶著重達兩三千斤的大木桶健步如飛,興之所至,還可以帶桶提縱飛升,毫不費力。
轉眼到了第二年的冬天。一天晚上,羅兒早早完成超慧禪師規定的提水任務,在房間內吐納練功,精神正好,突然感覺窗外有動靜。他睜眼一看,超慧禪師在門口向他招手,他立即起身出門,一路追隨超慧來到寺外的樹林中。
超慧把手中擎著的一把帶鞘的寶劍交給司馬羅,示意他打開。司馬羅一按繃簧,寶劍出鞘,寒光一閃而沒,兀自龍吟不已,正是一年前被超慧收走的那把靈陽劍。靈陽劍被超慧收走時,一直是裸劍一把;不知什么時候,超慧為寶劍配上了劍鞘;那劍鞘古樸大氣、莊重而內斂,竟然與靈陽劍十分相稱。
“你還記得這把靈陽劍上的字嗎?”超慧不等司馬羅致謝,問道。
“是的,大師。寶劍正面字的意思一看就懂,反面寫著的‘亦大亦小,不重不輕’八個字,晚輩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背垡恢辈蛔屃_兒叫他師父,是以他便以晚輩自稱。
“你可聽說,四百多年前,有只石猴大鬧天宮,后被如來佛祖收伏,壓在五指山下?”超慧沒有直接回答司馬羅。
“大師,您是指花果山孫猴子吧?小時候聽寨里老人講過,那石猴被原始天尊大仙指點,獲得一身本領、七十二般變化,后欲望膨脹,被玉皇大帝封為齊天大圣還不滿足,橫行三界,攪得天宮不寧。后來天帝請佛祖出面,才收伏了他?!?
“對,石猴所使的金箍棒號稱三界第一神兵,乃是太上老君取天地精華,在八卦爐中,用三味真火煉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此靈陽劍就是用鍛造金箍棒時剩余的材料煉制。你可知道金箍棒有什么妙用?”
“金箍棒可大可小,大時頂天立地,小時可藏耳中;也可重可輕,重時一萬三千八百斤,輕時不若鵝毛飛絮。”司馬羅回答著,猛然間似乎領悟了靈陽劍上的八個銘文的意思。
“對,靈陽劍雖不及金箍棒,但也有此妙用。靈陽劍重達一千八百斤,開山劈石如切豆腐,這部分妙用你已經會了。但輕時如鴻毛,可以馭氣而行,真氣導引,千米外伏魔于無形。至于能不能大小隨心所欲,只有留待你以后參悟了?!?
超慧說完,從司馬羅手中取過靈陽劍,雙手平舉至胸前,再撒手時,寶劍已經浮在半空;超慧右手食指、中指并攏,往外一揮,靈陽劍一閃不見,百米外的一棵一人合圍的枯樹攔腰折斷;再看時,靈陽劍已經又回到了超慧手中。
羅兒聽石璣子講過,得道的人可以馭劍而行,以為那是仙人的法術,不曾想,超慧禪師竟然也會此術,不由得對超慧更加心悅誠服。
“馭劍飛行,本是神仙之術,講究以精聚氣,以氣馭劍,氣劍合一;常人如要修煉此術,必須得兩個條件:一是體內必須具有至陽之氣,二是能得到一把神兵利器,能與人通靈。靈陽劍是上古神器,與你心靈相通,自不待言;但你缺在功力不夠,盡管你一年前任督二脈就已經打通,但四肢百骸先天的濁氣未盡,功力還不純,無法馭劍。我讓你挑水一年,就是逼你祛除體內殘存的先天濁氣。如今,你體內真氣已經至純至陽。我今天就把馭劍術傳授于你?!?
常言道:天道酬勤!
司馬羅身負血海深仇、家族使命,跟石璣子學藝時,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不曾懈怠。及至永安寺受挫、仙人指點迷津后,他更堅定自己的志向,一心向超慧禪師求教。超慧跟石璣子授徒方法完全不同,不理、不睬、不講道,只是讓司馬羅挑水,司馬羅雖不明白用意,但相信禪師必有道理。一年下來,司馬羅吃了比過去十余年還多的苦,認真完成了禪師的任務,沒有想到最終卻是自己大大得益。司馬羅從此功力更加精純,并學會了御劍之術。
司馬羅功力快速增長,反而更加收斂了自大自滿的心氣,扎扎實實地在永安寺跟隨超慧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