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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就是個很好的案例,迎客松居于高山的巔角,既有從下仰望的巍然之感,背后也有群山層巒屏障,更可以縱覽它懸于峭壁之險,這三種角度分別對應高遠、深遠、平遠三種散點透視。
他抬起頭看向男人,抿住唇:所以焦點透視就不合適了,它產生不了那種意境,但我偏想用油畫來作國畫常見的主題,只能不得不改變視角。
還真是一個有些執拗的人,男人勾起唇角:既然要畫那些東西,用水墨畫不更好嗎?
就見青年蹙起眉,有些失望:油畫可以畫出水墨意境的,你心底還是覺得它不可以。
被看出來了呢,男人看一旁有清潔工路過,將手中燒到尾巴的煙柄丟進去。
青年似乎有點后悔直接點破他心中想法,嘆息一聲:當然一個人怎樣想是自己的事,你這樣認為本身就自由,我的意思是,只是焦點透視無法表現出水墨畫的意境,不是油畫這種顏料和工具表現不出那種意境,材料不應該影響意境世界。是否表現出意境世界,要看畫家的技法功底。
男人換作雙手插兜,他看著青年在秋風中講得像是有些口干舌燥,舌尖舌忝著唇,濡氵顯它,感覺這樣認真跟他講話的青年大概是少年心忄生,認定的事情就要努力去做,倒也難得。
起先聽到自己問問題時,還是有些不想開口,但一提到專業問題,卻進入狀態,解釋得很清晰。
大概是真的很喜歡繪畫吧。
而且對方談的,的確勾得自己一二分興趣。
男人自認只有水墨畫才能表達出萬千意境,比之西洋傳來的畫法不知有多少優點,但讓青年這樣一說,好像反倒是他思想僵化。
而現在青年的意思,油畫只是一種材料和工具,并無固定畫法。
但是男人一直看的書上,一談油畫就是焦點透視。
他保持著笑容,有些壞心地想看意氣風發的青年被打敗的模樣:藝術作品的物質材料有兩層含義,一方面它影響意象世界的生成,雅典娜的巴特農神廟如果不是大理石筑成,王冠不是黃金制造,那它們將是平淡無奇的東西。
青年正把手中的畫放回原位,聽到這話手中的動作一滯。
男人沒有停:另一方面,它有質料感,例如大理石雕塑,給人一種堅硬、沉重、粗糙的感覺,它有助于形成氛圍,幫助意象產生,并融入美感。
話雖這樣講,但你堅持自己的觀點也挺好。男人對著他微笑,看著他手中那張畫,這張多少錢?
這畫的確有些新奇,如果今日轉身錯過,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瞧到這種別出新意的,再說青年跟他聊的這段天以他勝利青年沉默而告終,他有心想給這位貧窮的畫家一點打賞。
青年攥了下手中的畫,又垂下頭去。
不賣。
一千塊可以嗎?
一聽這個價格,對方捏住畫的手攥緊,似乎在權衡,隨即才吐露自己的心聲,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男人聽。
你不是欣賞它的人。
兩千塊可以嗎?我覺得值的就好,如果不會,我可以學著欣賞。
青年抬頭再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像是默認,放棄了內心的抵抗。
好嗎?就這樣成交,幫我將畫卷起來可以嗎?我去喊人拿錢。
他溫柔的聲音帶著蠱惑,讓人很容易就被勸服,青年扯過身旁的書包,找出一條皮筋套在手上,開始動作熟練地小心卷畫。
卷到途中想起來什么又作補充:我說得那副畫叫《蒙特楓丹的回憶》,你可以去看一看。
原來青年真的把他說回去學著欣賞的客套話當真了,男人心底嗤笑,但語氣上還是依舊文雅:好,一會兒會有人拿錢來取畫。
他也還要轉交給你,那先給你吧。青年一只膝蓋跪在幾張畫上,探身過來遞給他。
看著遞到眼前的畫,雙手插兜的男人有些不太爽快,他不習慣親手接東西,但想歸想,最終還是伸出一只手:感謝你的信任。
青年重新坐回自己帶來的折疊椅上,也不看他:你說的我記下了,但是,我相信我能用油畫的方法畫好國畫題材的。
好吧,反正這種年齡的年輕人都有犟脾氣,想自己那幾個同青年一般大的結拜兄弟也都如此,倒也正常。
青年知道禮貌,讓人討厭不起來。
好,那有緣再見,你一直在這兒畫嗎?
不,冬天就不來了。青年低頭撿起剛才繪畫放下的筆,抽了下鼻涕,看起來像打算重新作畫。
噢,男人即刻醒悟,他穿著卡其色的風衣,未婚妻還幫他纏上一條羊絨圍巾,自然感覺不到這些,但青年身上這件入不了眼的牛仔外套好像抵御不了秋風。
過段時間入冬,這手是沒辦法拿畫筆了。
可惜他還想跟青年再聊點那個話題,對方被他辯駁得說不出話也挺有意思,而且剛才聽青年談吐話語,是有涵養懂知識的人。
一番心思間,青年已經開始作畫。
男人見他賣出畫便不理會自己,心猜青年受到打擊心中賭氣,便抬腳往剛才出來的門店走去。
你回來了?這件好看嗎?未婚妻在他眼前轉了個圈兒,眼睛雖掃過他手上的東西卻也沒去問。
這件不好看,但你一穿,讓它好看起來了。男人語氣深情。
女人很受用:好,那我就要這件,馬上去換下來。
等她一離開,男人將手中的東西丟在跟班推的車里:取兩千塊錢,給外面的畫家送去。
隨行人一點頭,馬上去辦。
男人剛從外面走進溫暖的店里,渾身帶著一股冷意,他看著這里服務生雖說穿著旗袍和絲襪,但是上身也套上了一件白絨滾邊的斜開口夾棉馬甲,可能方便出入商場內部。
便不由得想起外面的青年。
等未婚妻換好衣服,跟店員輕聲細語地吩咐將這款的一系列都訂下后,這才來挽男人的手。
男人看著淺笑著走來的女人,心底一嘆。
這未婚妻,長得連偶然遇上的畫家都比不上,還要讓他陪著演戲。
以后天冷,別再出來了,讓他們將衣服送去家里試,一脫一穿,容易著涼。男人抬眉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那我豈不是要一直悶在家里,女人嘟起嘴有些不滿地靠過來,我沒事的,試衣間暖氣足,是你們男人不懂逛街這種樂趣,也怪我不該拉你出來,讓你干等著,以后不會了,你工作要緊,我喊閨蜜陪我。
嗯,這樣就可以打掩護去見男明星了。
男人溫柔地笑著將未婚妻因為試衣亂了的一絲秀發勾到她耳后,忽然又想起剛才那清貧的畫家。
他的臉上,也有一點沾上去的染料呢,黃色的,就在眼旁,應該是手不小心擦的。
映襯著那雙深邃的眼睛,分外好看。
今晚回去沒事可以找一找他說的畫,男人篤定主意。
*
是夜,男人忙完返回自己房間,坐在電腦前輸入青年說得那副畫。
一張圖片被搜索出來,鋪平在屏幕上,男人往座椅后一靠,一手抱臂,另一手撐住下巴。
他對這張圖沒有印象了,即便去過盧浮宮,但因他本身就更高看一眼水墨畫,那次看過鎮館三寶后,其余的只是一打眼,并沒有認真瀏覽。
他忽然明白那青年為什么這樣執著,因為眼前這幅畫果真不像絢爛的油畫,而像淡雅的水墨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