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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早飯后回來,正在廊下乘涼,只見琥珀款款走來說:“史大姑娘派人給各位小姐送東西來了。”言罷拿出一個小錦盒來,雪雁接了,黛玉拿過看時,是一式四個絳紋石整雕的戒指,摸著涼涼的。”黛玉這里留琥珀吃了一回果子不提。回頭便自留一個外,把戒指送了鸚哥、晴雯、鴛鴦三個。晚間聽君桃說寶釵也送了戒指給鴛鴦,還有襲人和王夫人的丫頭金釧。又說:“今兒晌午不知怎么了,太太生氣把金釧趕出去了。金釧哭的死去活來,玉釧碰頭求情也無用。我聽說...”君桃的聲音更低了,伏在黛玉耳邊說了一番話,又說:“寶二爺回屋也不自在,說是連襲人都挨了打。”君桃言罷,黛玉讓她去了,又喊來鸚哥,讓她明日去傳話給金釧讓別賭氣,等過幾日自己會向老太太求情。
這日眾人正在賈母處坐著湊趣,史湘云帶著一堆婆子丫頭來了,湘云到賈府做客,雖是熱天依舊穿的很是華麗,湘云的嬸母對排場規矩很是看中。眾人說起湘云兒時的趣事,王夫人說出湘云快定親了。湘云又帶了那絳紋石的戒指來,送了鴛鴦、襲人、金釧兒、平兒四個。寶玉又把自己收的那個金麒麟拿給湘云看不提。
一日,黛玉回過賈母,打發荷蕊出去嫁了杜衡。私下又賞了金發壓一件,金簪一根,壓箱銀二百兩做添妝,荷蕊感激不盡,含淚給黛玉磕了頭自去不提。這里黛玉另又賞杜衡一百兩做安家使費。黛玉正因荷蕊之事打趣其他丫頭,鸚哥滿頭是汗忙忙的跑進來說:“姑娘,金釧跳井死了。”黛玉這里授意董嬤嬤,叫了屋里的丫頭來,讓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處宣揚此事。
這里丫頭們才散了一時,便有婆子喊說:“了不得啦!老爺在書房打寶玉那。”鸚哥拽了婆子細問知道賈母、王夫人并鳳姐、李紈、迎春姐妹們都去了,這會子已經將寶玉抬到賈母房里了。
黛玉這里帶鸚哥、香菱兩個,到了賈母房里,見眾人圍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寶玉臥在床上哼唧著,黛玉想著神瑛也要如此狼狽之事覺得好笑,又想二人也是自小一起長得,寶玉又素來和氣,便也有些憐意。一時人來替寶玉療治了。賈母命將寶玉抬回怡紅院去。眾人一聲答應,七手八腳,忙把寶玉至怡紅院,又在怡紅院亂了半日,方漸漸的散去。黛玉這里守著賈母,賈母問可知是為何打的,黛玉見此時無人便對賈母說:“剛才亂哄哄的,我仿佛聽見是為二哥哥在外與戲子來往,讓二舅舅知道了。前日二舅母又為二哥哥趕了金釧,誰知金釧氣性大投井死了,這才打的。”賈母聽了,拉了黛玉的手嘆氣不語。
這里黛玉從賈母房中回到瀟湘館,卻間荷蕊從外頭進來,臉上滿是喜色,黛玉笑說:“才去了兩日,怎么這早晚又進來了,別是見了未來夫婿是個滿面麻子的駝子,逃了進來吧。”荷蕊紅著臉嗔道:“姑娘慣會拿人取笑的。”又說,“我是來報喜的!丁堯家的生了個女孩,這不讓我進來請姑娘賜名么。”黛玉聽了也喜歡,想了想便走到案邊,提筆寫下‘丁香’,又讓雪雁拿出一個小小的瓔珞金鎖,一并交于荷蕊帶出去給丁堯。
這里眾人都日日去怡紅院看寶玉。黛玉待要不去,又恐眾人有異,因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廈里外回廊上許多丫頭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里。薛姨媽母女兩個也來了,大家見過了。又聽寶玉說想吃小荷葉兒小蓮蓬兒湯。忙的鳳姐又找模子又吩咐廚房里立刻拿幾只雞,另外添了東西,做十碗湯來。王夫人道:“要這些做什么?”鳳姐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做,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勢兒弄些大家吃吃,托賴著連我也嘗個新兒。”賈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著官中的錢做人情。”說的大家笑了。鳳姐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兒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說給廚房里,只管好生添補著做了,在我賬上領銀子。”婆子答應著去了。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么幾年,留神看起來,二嫂子憑他怎么巧,再巧不過老太太。”賈母聽說,便又長篇大套的夸起了寶釵。寶玉見賈母贊寶釵便看著寶釵一笑。誰知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
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與眾人出至園外,王夫人便命丫頭忙先去鋪設坐位將賈母讓至上房。那時趙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與那老婆丫頭們忙著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寶釵黛玉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親自捧了茶來,奉與賈母,李宮裁捧與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們伏侍罷,你在那里坐下,好說話兒。”王夫人方向一張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放在這里,添了東西來。”鳳姐兒答應出去,便命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老婆們忙往外傳了,丫頭們忙都趕過來。王夫人便命:“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眾人也不著意。
少頃飯至,眾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又忙著要干凈家伙來,替寶玉揀菜。少頃,蓮葉湯來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那里,便命玉釧兒與寶玉送去。鳳姐道:“他一個人難拿。”寶釵便向鶯兒道:“寶二爺正叫你去打絳子,你們兩個同去罷。”鶯兒答應著,和玉釧兒出去。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以后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的: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那寶玉素日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意了,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一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游玩坐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日甘心為諸丫頭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閑日月。
閑言少述。且說這日午間,薛姨媽、寶釵、黛玉正在王夫人屋里,大家吃西瓜。鳳姐兒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的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準了那個丫頭,就吩咐了,下月好發放月錢。”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么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只是原是舊例。別人屋里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的。”王夫人聽了,又想了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兒也不為過。”鳳姐答應著,回頭望著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
這里王夫人又問趙周兩個的月例,鳳姐答了。王夫人聽說,停了半晌又問:“老太太屋里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說:“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并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老太太房里的人。”鳳姐笑道:“襲人還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乎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若不裁他,須得環兄弟屋里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均勻了。就是睛雯、麝月他們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他們八個小丫頭們,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也惱不得氣不得呀。”
薛姨媽笑道:“你們只聽鳳丫頭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車子似的。賬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嗎?”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著些兒說不省力些?”鳳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道:“明兒挑一個丫頭送給老太太使喚,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去。以后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
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
薛姨媽道:“早就該這么著。那孩子模樣兒不用說,只是他那行事兒的大方,見人說話兒的和氣,里頭帶著剛硬要強,倒實在難得的。”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里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還強十倍呢!寶玉果然有造化,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么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里不好?”王夫人道:“這不好:一則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寶玉見襲人是他的丫頭,倒能聽他的勸,如今做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黛玉見他們議起家計之事,便借口要去找迎春告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