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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黛玉吃過了飯,在賈母房內(nèi)炕上帶著丫頭們裁制衣料。寶玉從王夫人房里吃了飯,走進來笑道:“哦!這是做什么呢?才吃了飯,這么控著頭,一會子該頭疼了。”黛玉說:“不妨事,我吃了好一會兒了。”說著依舊彎著腰拿剪子裁。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妹妹做什么呢?”因見林黛玉裁剪,笑道:“越發(fā)能干了,連裁鉸都會了。”黛玉笑道:“不過是自己弄著玩的。”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呢”。寶玉聽了,便撤身去了。
目今盛暑之際,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這里元春打發(fā)夏太監(jiān)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還賞了端午兒的節(jié)禮。黛玉和三春只有上等宮扇兩柄和紅麝香珠二串。寶釵和寶玉另有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lǐng)。李紈鳳姐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兒,兩個御藥房的錠子藥。一時都送至賈母房中看過,各人領(lǐng)去不提。只說黛玉見了東西便領(lǐng)會了元春只意,見賈母不大歡喜便以它話勸解。
第二日,寶玉見了東西想:‘寶姐姐的金鎖是個和尚給的,那日瞧也是個奇物,況且上面鏨的話和我玉上的相對。想歷來那些野史傳記,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huán)金佩,或鮫帕鸞絳,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之愿。’邊想邊往王夫人處來,抬頭見寶釵坐著,左腕上籠著一串朱紅欲滴的香串,寶玉邊笑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寶釵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一時褪不下來,寶玉在傍邊看著雪白的胳膊,不覺動了羨慕之心。忽然又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不覺又呆了。寶釵褪下串子來給他,他也忘了接。
寶釵見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的,起來扔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見黛玉蹬著門檻子笑呢。寶釵道:“你身子弱,禁不得風(fēng)吹,怎么站在那風(fēng)口里?”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里來著,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呆雁。”寶釵知道她說得是寶玉只做不知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來,他就‘忒兒’的一聲飛了。”說著又拿帕子往寶玉臉上一打,又笑起來。
到了初一這一日,賈母帶眾人去拈香,除邢夫人身上不好,王夫人怕元春有話傳出來不去外,余者都愿意去湊這個熱鬧。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三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眾人的大丫頭也都跟著,王夫人的兩個丫頭金釧、彩云也跟了鳳姐兒來。賈瑩被奶媽抱著在另在一輛車上。還有幾個粗使的丫頭,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媽子,并跟著出門的媳婦子們,黑壓壓的站了一街的車。不多時,已到了清虛觀。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zhí)香披衣,帶
領(lǐng)眾道士在路旁迎接。這里賈母帶著眾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
只說一時參拜完畢,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道:“張爺爺進來請安。”賈母聽了,忙道:“請他來。”賈珍忙去攙過來。張道士這里與賈母寒暄了兩句,又呵呵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兒,看見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長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提親了。要論這小姐的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么
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示下,才敢提去呢。”賈母道:“上回有個和尚說了,這孩子命里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如今也訊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兒配的上,就來告訴我。就是那家子窮,也不過幫他幾兩銀子就完了。只是模樣兒性格兒難得好的。”黛玉聽了賈母這番話,不自主就扭頭看寶釵,寶釵果然面色微紅,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惱的。寶釵見黛玉看她,忙擠出一絲笑來。
這時鳳姐兒上來玩笑,又與張道士要賈瑩的寄名符。一時張道士拿了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jīng)袱子,托出符來。又要把寶玉的玉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和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nèi)。那張道士兢兢業(yè)業(yè)捧著盤子出去了。
一時,張道士捧著盤子走回,笑道:“眾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稀罕,都沒什么敬賀的,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愿意為敬賀之禮。雖不稀罕,哥兒只留著玩耍賞人罷。”賈母聽說,向盤內(nèi)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嵌、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賈母讓了一回,張道士方才退出。
這里賈母和眾人游覽一遍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上了東樓。眾丫頭等
在西樓輪流伺候。神前拈了《白蛇記》、《滿床笏》、《南柯夢》三出戲。
且說寶玉坐在賈母傍邊,用手翻弄尋撥張道士送來的東西,又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
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是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原來是云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么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記得。”寶玉聽見史湘云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里。忽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是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著這件,因此手里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眾人倒都不理論,惟有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贊嘆之意。寶玉心里不覺沒意思起來,又掏出來,瞅著黛玉訕笑道:“這個東西有趣兒,我替你拿著,到家里穿上個穗子你帶,好不好?”黛玉將頭一扭道:“我不稀罕,留著給云妹妹是正經(jīng)。”寶玉笑道:“你既也這么說,我可就收著了。”說著,又揣起來。
一時賈珍之妻尤氏和賈蓉續(xù)娶的媳婦胡氏得了消息也趕來服侍,又有一應(yīng)遠親近友,世家相與,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里,于是接二連三,都來送禮。這里賈母后悔驚動了人,次日便懶怠去。又兼寶玉見張道士說親一日心中不自在,黛玉昨日鬧了一天嫌熱不愿再去,回來便推說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zhí)意不去了。鳳姐如此便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