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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將軍府,除了滿眼的大紅,也就剩下了喜后的落寞。戰爭,離我很近,卻也很遠。在這座清冷的府邸中,應是聽不見戰場的擂鼓,看不到戰場的硝煙。
我讓傳旨的侍衛稍待我片刻,他會意一笑,立在門外。
待府中的賓客散盡后,我正吩咐大總管鄭允將府里都收拾干凈,卻聽身后一聲冷哼,接著是連諷帶刺的話,但音調是異常的平穩不帶波瀾:“這不是府里的主人,還是歇著吧?”
我回頭看她。優秀的涵養令她看起來似乎只是關心我,可我知道她靜如止水的表面下,有著怎樣的暗涌。能將自己維持得這般好,著實不容易,我不禁笑了:“說的對,我是客人,這些事兒現在該是二夫人做主才對。謝謝二夫人提醒,我這就回房去歇息,哎,這秋齊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真是欠揍呢。”
一轉身就聽見二夫人那刻意的低語:“小心點,看著路?!?
我無奈地笑笑,斂起嘴角,腳步不停地往園子里去。心里有些隱隱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被我忽略了。還有混孩子秋齊,到底跑哪里去了?
穿過竹林,方一踏出,就和一身影撞了個滿懷。我連忙抓住一側的竹子,定睛一看,嘿,不正是秋齊嗎?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小子跑哪里去了?”
“姐姐,姐姐,冤枉……”他連連求饒,“離哥哥有封飛鴿傳信,可那鴿子皮得很,我可捉了半天才捉住呢。”
“信?什么信?”我眼睛一瞪,“別想編個謊來騙我?!?
“在這里在這里。”他連忙從懷里將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掏了出來。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接過,只見上面寫了一句話:蘭鳳齊出山,險。
險?我這才一驚,意識到被自己忘記的是什么事兒。
我揉了紙團回到屋里,拿著燭火將它燒毀后,緩緩坐在躺椅上。秋齊唯唯諾諾地跟在我身后,小眼睛巴喳巴喳,也不敢說話。
我想了半晌,問他:“那只鴿子呢?”
“在后院!我去拿來!”他頓時腳底生風,飛似的將鴿子給我取了來。
待我一看請他手上拿著的東西,嚇得差點從躺椅上翻下去,抖著手指向那“鴿子”:“這……這是鴿子?你確定?”
這分明就是一只還年幼的鷹啊?。?!
秋齊疑惑地點點頭:“是啊,離哥哥離開的時候特地給我看過,說這就是鴿子,以后有事兒就用它跟姐姐聯系?!?
我拍拍自己的額頭,蒼天啊,虧得這鷹還小,不然還不將秋齊給啄個半死。我揮揮手,讓他帶走:“你好好照顧它,多喂點肉,然后給蘇大人回個信,就寫兩個字‘彌?!?。我得入宮一趟,晚上不用等我?!?
秋齊一疊聲的“是是是”搞得我哭笑不得。我怎么就沒看出這混孩子這么具有奴性呢?
這時日還是深冬,可明國的天氣著實溫暖太多。我選了件中等厚度的外袍,隨著方才傳旨的侍衛上了馬車。
他暗暗地瞅了我一眼,咧著嘴笑。
我瞇著眼問他:“笑什么?”
“回大人,昨兒個國君還在愁思要怎樣才可請得動韓國的巫祭大人。結果柳大人卻說,應是不請自來。這——”他說了一半,兀自捂著嘴笑了笑,翻身上馬。
我輕搖著頭,不知怎么對答。這位柳大人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了,心中自有城府,不驚不躁,卻是一流的人才。
馬車行至皇宮內廷。
宮內的格調,讓我一時說不出更多的形容詞,就像是低調中的唯美,所有的磚瓦,所有磚瓦搭建的城墻與道路,都透著藏藍色的白和青蔥般的綠。
侍衛將我移交給內廷大門口的內侍,笑著點頭離開。
內侍引領的方向并非是議政堂之類所在,而更像是宮廷后院。滿庭的竹林,青蔥翠綠,生意盎然,我一身的青綠長袍竟然是出乎意料的融洽。暖風徐徐,我隨手折了片竹葉含在嘴邊,晃晃悠悠地欣賞起沿路的美景來。不想,未等走到哪座樓閣,就猛然聞得內侍一聲尖細的叫喚:“參見國君——”
我亦是有些愕然地回過神,看著面前半張朱顏花失色的明國國君,竟忘了行禮。
明君揮揮手,讓內侍退下。我看著他一言一行都宛如謫仙臨世般,好半天才將自己的神識從震驚中抽離回來,笑著將手中竹葉扔至一旁,回以一笑。
他居然,也未怪罪。看不見容貌的半張臉掛著一張木制的雕花面具,而讓我失神的那半張,此刻,微微勾起嘴角,已過了四十不惑之年的成熟男子那充滿魅力的笑意比身周的暖風更加和煦,和今兒個所見的幾位王子一比,瞬間就能將他們秒殺在裙擺之下。
我圓了個深揖,笑言:“明君如此卓越風姿,真是千古難得一見?!?
“韓國巫祭如此膽大妄為,真是天地為之詫異。”明君言語間笑意不減,眉梢微挑。
“不敢,只是趕著前來和您商量個事,就在此說了可好?”
“請?!?
我一愣,他居然說了請,而非準?
“怎么了?”
他垂下精亮眸子望著我,我訕訕一笑定住心神:“沒事……明君,我、嗯,小民知道這次來明國應該不是明大將軍的主意,到底是——”
“秘密。”他笑著打斷我,“不用拘束,說話隨意?!彼@然留意到我不太擅長使用“我”以外的自稱。
我淡淡地謝了,皺著眉停下來,再問他:“那今日韓國來襲——”
“蘭鳳齊。”他的笑容里帶了一絲莫名的得意,這讓我頗為意外,我以為他應該是個深藏不露的王者…
他又言:“洛大人,我知道你今天想用韓國的戰敗同我換一樣東西——明啟的兵權。但,韓國今日必敗,蘭鳳齊非吉,而是一場禍事的開端,相信嗎?”
我挑起嘴角,“信不信又有何妨?我今日前來的目的并非兵權,但也相去不遠,若明君愿意賜坐,那還是值得商榷。”
他眉梢的詫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是望著我的目光多了份審視。揣測的笑容從他唇邊慢慢浮現,右手緩緩抬起:“那還請洛大人隨我入堂,詳談?!?
在他轉身的一剎那,我再一次看到那奇怪的得意笑容,這讓我心里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是我來到堯代后,除了蘇離之外,又一個讓我看不透的人。我甚至想不通,自己和他的談判到底有無必要。他就像早已知曉或者毫不在乎一般地,答應了我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