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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君聞言,眉間的怒火竟是熄了幾分,凜然地看著蘇離片刻,才緩緩道:“你也別把話說得這么絕。蘭淮秀也不必為公主送嫁了,孤認為,你更合適。”
一甩黃裳的衣袖,冷風襲過身前。韓君走過我的身旁,冷冷地放下一句話:“好自為之。”眼中閃過一道霹靂,如虎似豹。我撇過頭沒有看他,依然筆直地站立著。
蘇離緩緩地站起身,扶住我的胳膊。
待韓君的身影消失在國師府后,我一把甩開了他的攙扶,卻不料因太用力,反而使得自己的雙腳失去重心,膝蓋的疼痛再次席卷而上,整個人就往地上撲去!
一只手及時的扶住了我的腰,將我攬回懷中,目光緊緊地鎖著我的眼睛。
我怔了怔,不再逞強,客氣地說:“方才多謝蘇大人仗義相救,我無以為報。若是蘇大人真心要我以身相許,我這次毫無怨言。”
沒有想象中他的調侃的聲音,只是無聲地移開了目光,扶著我,走回懷芳苑。而后喚來了雪雁,取了些膏藥與熱水,要為我敷傷。
我揮手擋開他:“我自己來。”
說不清,我心里是什么感覺。明明他幫了我,我卻提不起感激之情。旁人可以說他是持寵而嬌,不懼皇威。我卻不這么認為。
他分明,分明是有恃無恐。
今天那些理由韓君根本可以不予理會,一個殺人的借口,何患無辭?
只是韓君為何退縮?蘇離的話中含藏了什么玄機?這讓我怎樣也想不通。
同時,我又欠了他一份人情,這讓我的心情郁結更深。女扮男裝是我來這里之前就定下的計劃,他全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說不感動,肯定是假的。但卻也讓我更加困惑和不安,他,一只千古妖獸,想讓我生我就能生,想讓我死,瞬間就可灰飛煙滅。可他卻護我周全,我到底要如何去面對他?
恐懼、仇恨、驚慌?亦或是欣喜、激動、感恩?我若與他交往甚密,此次離開時,他會不會再次將我拖住不放手?他會不會為了一己私利而毀了所有的歷史軌跡?這些皆是不定數,皆是未知,皆是我的迷茫。
“丫頭。”蘇離抓住我的手,握在他手心,眼中有說不出的心疼,也有說不出的無奈,好像那大風刮起后,翩然落下的秋葉,終究要塵歸塵、土歸土。
我沒有抽出手,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在與他鬧別扭。
“丫頭,有句話怎么說?人妖殊途?”他慘烈地一笑,“我知道,自己求不來,也從來不想讓你為難。以前,是我不懂情感,以為只要將你留在身邊就可以。現在……雖然你沒有告訴我你的來歷,但我知道,我除了等到地老天荒,也許沒有其他辦法能夠一直陪在你身邊。丫頭,我知道你在懷疑什么。但是我現在無法告訴你,也許有一天,你自己也可以想得明白。我來到這個世界,有我自己的使命,只是,遇見你,是生命中無法改變的意外。”
“丫頭,氣我也好,惱我也罷,自己的身體總是不能傷害的。等我將公主送到明國后,還不知道我想再見你,又要何時?我只是想給自己留一點紀念,一些,能讓度過幾百年幾千年,而都無法磨滅的紀念。”
“丫頭……”
我終究是心軟的,慢慢看向他,看向那雙比貝加爾湖更加清澈明晰的雙眼。那里沒有狡黠,沒有不羈,沒有妖媚,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濃情。
濃得,讓我整顆心都揪成了一團。因為里面太多的,只有我能感受到的悲慟。
一時,我竟然啞口無言。
他淺淺地、淺淺地沖我一笑,輕輕地將我抱起來,放到床上,撩起我的裙擺,用熱毛巾擦凈我的膝蓋和額角,而后用不同的膏藥敷在兩處。
清涼的感覺包裹在傷處。
我怔怔地看他,沒有阻止他的動作,看著他連敷藥都能優雅得像飲茶一般,不由得心里暗思,他,究竟為人多久?
“妖……窮奇……”
“嗯?”他笑吟吟地看我,沒有反駁我對他的稱呼,“或許,你喊我阿獸會更好聽些。”
“我以前這般喚過你?”
“嗯。”
又是沉默。他低頭細細地包扎傷處,我斂起眸光,面容肅然。以前?以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半晌,我才又繼續話題:“你……活了多久?”
“呵呵……這個,恐怕我也記不清了,上古時代沒有紀年,過一天是一天,直到夏朝開始才有真正的計日器。”
上古啊,那該有上萬歲了,那區區幾百年對他來說不過彈指一瞬而已。
我咕噥了幾句,撇撇嘴,抬頭看他:“行了,別裝這么深沉,都上萬年的老妖怪還在這里跟我說什么寂寞,什么補償,還是恢復你那副討人厭的樣子比較好。”
蘇離聞言一笑,迅速斂起那濃得膩人的眸光,恢復成平靜無波的大海與清冷無暇的月光,嘴角百無聊賴地一勾,妖媚惑人:“呵,果然是天降大任的命算師,這樣都勾不到你。”
我學著他的妖媚,彎起唇角:“我可一直記得你是背信棄義的怨氣化身,那些真情與忠誠,永遠與你無關。”
“不過……也未必,”他神秘地笑了笑,“有時候,人總是會對看得見的事物掉以輕心,而忘記他們總是自帶陰影。”
他倒是,很懂人心。我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后來,也就無話。我能看透他皮囊下的一切,他似乎也就覺得無趣,留下雪雁和傷藥,離開了懷芳苑。
梅樹下他的背影總有一股說不清的微涼,好像無論身處在何地,都可以孑然獨立,如一樹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