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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啟帶我到了風(fēng)月客棧。
這里是國君制定給外國使者安排的住宿。原本是要一同住在內(nèi)城的,但明啟堅持,國君也不做勉強。
熱水、熱飯、暖衣、大夫、傷藥……阿啟揮退了所有的下人,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親自動手——除了我更衣之時。
即使我大叫著讓他不要在我泡澡的時候進進出出,他也充耳未聞。一會兒來更換熱水,一會兒來加藥酒,還說:“不都長得差不多,你害羞什么?”
那時候,我一直不太習(xí)慣自己女扮男裝的身份,聞言,我就以為他說的是他看多了女人的身子,對我沒啥興趣。想想也安心了一些,不再嚷嚷。
我從日中泡到日落,整個人昏昏欲睡,圍繞在鼻子里的盡是藥酒的味道。
差不多該從浴桶中出來的時候,他仍是親自進來,伸著手就要將渾身不著一絲的我抱起來。
我慌忙大聲尖叫起來!驚得他跳了起來,濺得我滿臉?biāo)疂n。
“明啟!我忍你很久了!滾出去!”
我氣急敗壞,如果可以,我真想從木桶里跳出來揍他一頓。
阿啟愣愣地看著我,看著我揮著雙手抓狂的模樣,終于忍不住笑起來:“抱歉,我真不知道韓國的男人如此害羞……哈哈……”
他笑得止也止不住,我狠狠地瞪他一眼:“那你還不快出去!”
“好,好,你慢慢來……”
我這輩子第一次有種想挖個地洞鉆進去的感覺。因為現(xiàn)在回想起他之前說的話,不正是建立在我是男人的基礎(chǔ)上?
真夠見鬼的了,那些女扮男裝游刃有余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我擦干身子,將裹胸布纏緊,穿上阿啟為我準(zhǔn)備的墨灰色長袍,才喊人進來將木桶撤走。
整個人神清氣爽,我樂得蹦跶了兩下。
突然門口的聲音嚇得我差點崴了腳。
“你這模樣若讓韓君看見,定會被拉去做男寵。”阿啟換了一身水藍色雕紋的長衫,手中把玩著一把暗紅色短匕,半倚在門旁,悠然自得,滿眼嘲笑。
我冷冷回他:“你這模樣,也差不離。”
“……那不如,我委屈一下收了你?”
“你敢!”
“怎么不敢了?”他笑著伸手來扯我的腰帶,我一閃身,抬腳踢上了他的后脖,他頓時止住了玩鬧,“身手犀利,雪隱也不是個簡單的人吧?”
“無關(guān)你事。”我收回腿,坐回到窗臺下的案桌旁。
他淺笑著坐到我對面,捻杯飲盡:“韓君派人來傳話說,為長陵公主的卜卦定在一個月后,以測此番遠嫁的路途吉兇。”
我抬頭,看向遠處醒目的內(nèi)城,連綿不絕的紅色城墻如紅海,靜宜之下是即將掀起波瀾的壯闊。
我沒有回答。他知道,我推脫不了,一如我不屬于這里的事實。
“你和蘇離,怎么回事?”他坐在我對面,看了我許久,心里也斟酌了許久,終是決定問出口。
我不懷好意地一笑:“真沒看出來,征戰(zhàn)沙場的阿啟將軍還有猶豫的時候?你該是殺伐決斷的人吧。”
“那只針對戰(zhàn)場。不想說嗎?”他又將話題轉(zhuǎn)了回來,看來我躲不過。
“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想了解你。”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我哈哈大笑:“你要娶的是長陵公主,了解我做什么?做你的男寵?”
“不好嗎?”
“不好。”我收起頑劣的面容,嚴(yán)肅地回答了他這個問題,“我不屬于任何人。”
“你會屬于我。”
“死心吧。”
我直白地拒絕似乎并沒有給他帶來太多的尷尬和困擾,依然我行我素地想要勸服我做男寵。原本我該對這樣的人感到厭煩,但他卻是個例外。因為阿啟雖然言語上輕佻,可是眼神依然在溫柔如水和冷冽如刀之間自由切換。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練就這番技能。
為了這場卜卦,我準(zhǔn)備了一個月。
首當(dāng)其沖是依靠明啟的關(guān)系在各家藏書閣中查閱書籍,其次再是實踐。歷史上,確實有巫祭的存在,而我所知的也僅是巫祭過程的舞禮、魂引、血祭、招骨、命算和跪天。
每一步都有詳實的安排,我不熟悉,很多處都參詳不透。一環(huán)扣這一環(huán),生怕哪里錯了,會傷及到自己的性命。可,也無人請教不是?
第三天到第六天,我拿著木劍在院里練習(xí)舞禮,結(jié)束時,發(fā)現(xiàn)客棧后花園一片狼藉。老板娘正好從廚房后門走出來,頓時瞠目結(jié)舌,幾乎嚇掉了下巴。我馬上甩掉手上的木劍,淡然地說:“找天字一號房的客人要銀子。”
第七天到第九天,我試著練習(xí)魂引。對著空氣百無聊賴地做著古書籍上的手勢。也不知道是真的引來了魂魄,還是我的心理作用。總之那整整一日,再次被我用作試煉場的后花園繼續(xù)慘遭摧殘,陰風(fēng)陣陣。就連客棧門口的招牌都差點沒給吹下來。
老板娘看了我,避而遠之,但還是沒有忘記直接到那天子一號房里去要銀子。
第十天.我開始搗鼓血祭。人血沒有,太奢侈。我問廚房討了些雞血鴨血。好吧,可能是我天賦極高,這一日整個風(fēng)月客棧愣是被我搞得雞飛狗跳、雞犬不寧、天怒人怨!連阿啟都無法對我視而不見,直接扛著我丟回屋內(nèi),原本對著我溫溫柔柔的目光,一時間變得駭人:“這幾天哪兒都不準(zhǔn)去!”
我委屈的撇撇嘴:“房里太小啊。”
“我不想在大婚前,和韓國鬧翻。”
此話一出,我閉了嘴。
后來五日內(nèi),我沒有踏出客棧一步,每天基本上只能看見阿啟一人。而他又恢復(fù)了如水如玉的模樣,我繁忙時他一人在窗臺看書,我空閑了他就會拿出一盤棋與我對下。屢屢的,我都是輸給他。他見我不氣不惱,總會說那么一句:“你若經(jīng)歷戰(zhàn)場,這盤棋我也沒有十足把握。”我笑笑,不置可否,得意地揚揚眉。
十月十八,我空閑下來,卜卦的事宜也基本告一段落,阿啟便主動提出帶我去風(fēng)城走走。
今天,是禮佛日,如不意外,應(yīng)該能在元佛寺遇到韓君和蘇離一行人。
我不太愿意見到那張臉……可同時,又有些期盼。說不出是為何,他帶給我的震撼和矛盾太過于劇烈,以至于我有些分不清該如何面對他。
一身輕裝,兩把紙扇。
當(dāng)我站在風(fēng)月客棧門口時,忍不住展開雙手,深吸了一口氣——久違了,陽光。好像重見天日一般,客棧中窗臺上短小的日照總是不盡如人意的。
阿啟寵溺地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像對待幼年的弟弟:“來,給你介紹下我的護衛(wèi),以后也是你的。”
話音剛落,兩個灰色衣著的男子從角落飛落,穩(wěn)穩(wěn)地站在我們面前:“見過主上,見過大人。”低頭,拱手,聲音利落,形姿恭敬。
“這是衛(wèi)玨。”他指著其中一個剛毅的男子說道。衛(wèi)玨略抬頭,輕點。
我掃過他的臉龐,棱角分明,目光犀利而堅定。
“這是衛(wèi)玌(qiu)。”
衛(wèi)玌比較靦腆,臉頰一紅,不敢抬頭。我哧哧地笑了一下,挽著阿啟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禮佛日,是歷代國君定下的節(jié)日。那一日,家家戶戶都要早起,向東方的元佛寺參拜。中午時分,要在家門前插上一排香燭,供上祭品。落日前,門前要掛兩個長形的黃色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