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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族人孤默,并不好客。顧鈞讓的身份還敏感,倒跟如今被困在冷宮的四皇子略有相仿。
按理說溫彥一介中原游醫,是怎么著也不會和顧鈞讓能談上認識的。卻恰逢當時有人想要下毒害他,本族醫官個個束手無策,隨后放了天榜招能人賢士。
都說壞人狡兔三窟——明明是故意下毒,毒還異常狠辣,天狼族醫官不是不能治,而是不敢治。主事人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放了榜,卻輕而易舉地被一個中原小少年給揭了去。
他不是為了黃金萬兩,也不是沒猜到其中彎繞曲折,只是看不得醫者這么懦弱無骨,為強權便能低頭,眼睜睜看著可救之人無辜殞命罷了。
反正他過幾日便繼續游歷了,醫武雙修皆是非凡,又有何可懼的?
暗自做了萬全準備,便要救人。
起先也是驚詫于這人的皮相,不過醫者所見所識,斷不會是因這外表之物便惑了心神。
真令溫彥愣住的,無非是這人睜眼的剎那。
他偏好藍色——床鋪是深藍的,棉被是星藍的,其實就連身上的睡衣都是藍褂長衫。
天狼族人膚色本就偏白,這周遭一片亮眼的藍再一映襯,他臉上半點血色也無,更是慘白得嚇人。
溫彥直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是被當時那來勢洶洶的一槍給唬住了,這人的床側立著把銀輝長.槍,亦是無纓無穗,只一身清芒寒色。
那少年睜眼的同時,幾乎是本能地劈手奪過床側長槍,筆直向前一遞。也不知他那雙眼是不是叫槍光映的,溫彥當時是真看到他眼底有寒氣涌動——那是一種,近乎于空谷堆砌出的刺骨茫寒。
腦子里驀然一句——
『星色滿身,霜寒兩袖……此形此性,當真人間僅此一見!』
畢竟那個時候的顧鈞讓,實在太過磊落了。
眼里容不下沙子,笑便朗聲笑,恨便功夫上直接見高低,酒要大碗喝肉要大口吃,有仇必報,知恩必回!
……不像是如今,他溫和到無刺,甚至無棱無骨。
除了功夫還是好到羨煞旁人,皮相還是驚艷眾生外,溫彥是一點也找不到他身上那詫人的清冷似非池中物的感覺了。
又再想想,這幾年來……比起自己皮相俱毀,殘命憑藥相吊……那他呢?他又好到哪里去了?身子是健全的、武功是尚在的、卻偏偏那些個精氣神全沒了!
『如若人真的有魂魄,那顧鈞讓,你定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星作魂寒為魄,像是天上下來的。可怎么……你現在成了這副脾性。』
『人出世入世,無非為一口飯,得以養身,得以養家,得以養國……我本就生做傀儡,天狼族如今好不景氣,怎么著我也得為家里人留條活路。』頓了頓,溫溫和和的笑回了身,語氣三分熟稔,『倒是你,好你個小子!躲在石室里逍遙自在,兩耳不聞山外事的,還當我這在外漂泊討生活的容易了?』
溫彥知道,他沒那么容易。他從小在天狼族就是當質子去培養的,雖說居高位,可因親朋中曾有反叛傾向,舉家被掌控在狼主手下。
爾后……當顧鈞讓踏入中原那一刻,他其實便再也沒有歸處了——天狼族不會信他,因他家中尚有污點,中原也不會重用他,因他門第也談不上磊落清亮。
本該是自家人,卻將他當作了一把好利器去向外使,正因是利器,才讓握的人也不敢太過放心的去用。
說白了,人生至苦,向來不是生離死別。
小別山的含義,溫彥如今倒品出一股子殘羹意味——最苦是浪子回頭時無人寬容,將死之人其言也善時無人愿信。
眼下,天還是那個天,寒冬依舊是那場寒冬。
只不過物是人非,事易時移。
青檀木能養出上好成色,墨底字兀自留刻住錦韶年華,能記住這些的,都是些死靜之物,但凡活著的,還能在這天寒地凍里喘口氣,就休想逃過無常。
想罷,他從腰側解下一個小藥囊,其中養了一塊通體透白的玉,左側卻有抹血痕,很是刺眼。
「玉進人血,珍貴異常。」像是察覺出柳行絮的不解,溫彥輕聲解釋,「這是味上好的藥引子,我拿許多稀有藥物喂了近二十多年,可驅百蟲,解百毒。」
將其用衣袖捏住了向前一遞,坦坦蕩蕩道,「柳行絮,送你罷。就當是賠我當年騙你入碑林的不是。」
柳行絮呵呵一笑,離他遠了點,誰知道溫彥身上帶不帶毒的,又覺得他今夜實在太過反常,想了想,懶得跟瘋人打交道,他決定還是去看看徒弟辦事咋樣了好。
正待轉身,卻聽溫彥似乎在求他,「你拿著吧,無極現在百毒不懼,毒蟲見他才是跑……我留著這個,也快沒用了。」
這一句倒似有些深意,柳行絮回過頭來,問,「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