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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蘭的擔憂還沒持續多久,就又變得有些微妙。
因為她從后視鏡看見謝北沅替顧禾拉開了車門,還在顧禾上車時很細節地抬手護住了他的頭。
臭小子,還挺會。
喜歡不喜歡全都藏在細節里,意識到這點,顧蘭就又對謝北沅滿意了起來。
顧禾那邊完全不知道自家媽媽的心路歷程,他只跟謝北沅道了別,而后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幾分鐘后,他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于是問了顧蘭一句:
媽,咱們去哪啊?
顧蘭隨口答道:
好久沒去看妹妹了。
聽她這樣說,顧禾眸色微沉,沒再說話。
車一路開到了北郊公墓,他們到的時候,謝遠安正捧著白菊,等在入口處。
顧苗的墓在中央風景最好的位置,墓碑的黑白照片中,一個小女孩對著鏡頭笑得甜美,仔細看看,能發現她的眉眼和顧禾有七八分像。
顧禾從進到墓地之后就異常沉默,他一直跟在顧蘭和謝遠安身后,在兩人交談時也沒出聲。
他看著顧苗的墓碑,其上干凈光潔,甚至周圍連雜草都沒有,就像是有人每天都來收拾一樣,有點奇怪。
我女兒,顧苗。
顧蘭在一邊跟謝遠安介紹道。
她似乎對這件事看得比較開,畢竟過去很多年,早就習慣了,再提起時也沒有最開始那么痛,只是跟講故事一樣淡然。
跟小禾長得真像,是雙胞胎?
謝遠安彎身將花放在女孩的墓碑上。
嗯。顧蘭點點頭:
禾苗是哥哥。他倆不光長得像,性子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乖。
顧禾聽到這,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了。
他沖兩個大人笑笑:媽,謝叔叔,你們先聊,我也想給妹妹買束花。
顧蘭沒有多想,點頭答應了。
顧禾這就順著墓地往下走,他一直到公墓入口處才看見有賣花的人在,于是便過去挑了幾束白菊。
他有些渾渾噩噩,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在想一些別的事,所以在賣花人叫了他好幾聲后才回過神來。
孩子,孩子?
攤主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有些頹廢。他伸手在顧禾眼前晃了晃,隨后認真地看著他問:
你是顧禾?
顧禾不只知道他為什么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但他下意識覺得有點不妙,所以沒應聲,只遲疑著往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眼睛突然亮了,有些激動地站起身來:
就是你,你跟你妹妹長得好像。你別怕,還記得我嗎?
說著,男人想去拉顧禾的胳膊,卻被他反應很大地甩開了。
別啊孩子,我當年是做錯了,我也有悔,不該喝那么多酒還開車。你看我蹲了幾年牢出來,工作沒了老婆孩子也沒了。出來之后我就很想跟你們家人道個歉,但實在聯系不到,只能在這賣賣花。你妹妹的墓我有天天去掃,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顧禾看著他,眼前突然閃過一些畫面,接著人就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額角也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你別說了!
顧禾看那男人又想過來抓他的手,于是往旁邊躲了一下。但也不知道是沒站穩你還是如何,顧禾身子一歪,摔倒在了地上。
小心點小心點,別怕我啊。
男人這就過來想扶顧禾起來,嘴里還絮絮叨叨說著:
不過還好,你家有兩個娃,你媽媽還有個盼頭。話說回來,嘖,你跟你妹妹真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聽了這句話,顧禾像是受了刺激,他重重地推了一把那男人,而后紅著眼睛起身一把拽住他衣領。
他像一頭發怒的小獸,惡狠狠咬著牙問:
你他媽睜大眼睛看清楚,我跟她,像嗎?
那男人被他嚇到了,一時沒敢說話。顧禾見他沒反應,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戾氣,忽然就一拳砸了過去:
像嗎?!!
一老一少在那對峙著,周圍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人不了解前因后果,隨口一問,就被隔壁賣花的攤主聽見了。那人磕著瓜子,嘖嘖兩聲:
那男的十幾年前醉駕,撞死了一個小女孩。坐完牢后覺得過意不去,在這擺了個攤賣花,隔三差五就去給那小女孩掃墓。那小伙子好像是當年小女孩的哥哥,我覺得那男的認錯態度也夠誠心了吧,換個人出來后早就逍遙去了,哪還記得他們。就這你看,還揍人呢,多少有點不知好歹了。
聽者點點頭:確實。
圍觀者的評頭論足總是如此輕易,這幾句話飄到了顧禾耳朵里,少年眼里泛著血絲,聲音有點啞,他轉頭問那些人:
你們的意思是,我還應該跟他說謝謝是嗎?謝謝他對自己的過錯有懺悔心,謝謝他還能記得我妹妹?怎么,要不要我再跪下來磕幾個頭啊?
那人被他這樣質問,啞了聲,但還是一副很不服氣的樣子。
顧禾不跟他計較,他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
他手有些抖,知道自己的狀態很不對勁,所以往后退了幾步。
下一秒,有人從后面走來,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肩。
顧蘭把墨鏡取下來,露出來的面容雖然精致依舊,可眼角到底泛出了細紋。
她撩了一下自己的波浪卷發,隨后將墨鏡裝進大衣口袋里。這個女人個子不高,但氣場足夠強大,足夠把兒子護在自己的身后。
她語氣沒帶什么情緒,理智又冷靜:
你不是在彌補我們,你只是在安撫你自己的良心。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人的臉,現在也不想多看一眼:
如果你真的想補償我們些什么的話,那就麻煩你一輩子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女兒的墓不必你去掃,我覺得她看見你也不會高興。
還有。
說到這,顧蘭頓了頓,她看了身后的顧禾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么,抿抿唇,道:
我兒子他很好,他跟妹妹,一點也不像。
顧禾聽見這話,不自覺蜷起了手指。
他低著頭,不知道事情最后是怎么結束的,只記得自己跟在顧蘭身后走了幾步,之后就隨便找了個借口回到車上待著。
他一直在發呆,等到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家里了。
顧禾沒有像平時那樣笑,加上心情不好,人就顯得有點陰郁。但他還記得跟顧蘭說一聲:
我先回房間了。
顧蘭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點陌生。
她今天好像察覺到了什么不一樣的東西,之前顧禾發怒的樣子她看在眼里,那時的顧禾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兇狠的煞氣。
這跟平時顧禾表現出來的溫順模樣實在太不一樣了,甚至可以說截然相反。
顧蘭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離顧禾很遠,遠到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她的直覺告訴她,顧禾有點問題,這個問題可能被顧禾瞞了很久,可能嚴重到已經影響到正常生活的地步,但是顧禾瞞得很好,誰也不知道。
她的孩子,究竟一個人在承擔著什么呢。
房間里,顧禾倒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前偶爾就會這樣失神,時常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事。
他揉揉自己的頭發,手慢慢撫上自己心口。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又漫了上來,他艱難地呼吸著,努力讓自己別被負面情緒控制。
他有什么資格對那個男人發脾氣呢,明明當年的事,他也有責任。
顧禾以前總會如此,他時常睡不好覺,會夢到一些不好的事,一閑下來就會控制不住自己,陷入一輪又一輪的自責恐慌和無措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