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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通鼓一過,吳行知坐上大案。
他鐵青著臉, 目光瞥了瞥竹簾后側堂, 刑部左侍郎與大理寺少卿聽審。而臺下站著兩人,一是謝蘅, 二是與她對堂打官司的狀師, 不是別人, 正是封坤。
這一幕恍若三年前——吳行知新官上任,戚如前來聽審考察,巧靈告了許世雋的惡狀, 為許世雋陳辯的是謝蘅, 而巧靈的狀師正是當年訴訟司風光無限的大狀師封坤。
如今唯一不同的是, 謝蘅不是狀師了,而是逆匪嫌犯。
吳行知略瞇了瞇眼睛,見謝蘅臉色略顯蒼白憔悴, 發絲凌亂, 乍一眼望上去, 有幾分可憐姿態。可吳行知卻不敢大意,他仍然還記得三年前在公堂上被這小女兒牽著鼻子走, 等回過神才駭出一身冷汗的感覺。
在門廊下站著許多百姓, 有一個人抱袖立在最前,乃是熟面孔了, 謝蘅的老朋友周通。
他揣著袖子見謝蘅那嬌憐的樣兒, 心照不宣地笑了幾聲。
三年前, 謝蘅對戰封坤時, 就因他擅長在第一印象上下功夫,喜好博取同情,謝蘅就依樣兒畫瓢,教導過許世雋上堂一定要有多狼狽就多狼狽。
她說:“便是教我哭上幾聲,自也能招來人疼的。 ”
那時周通還想不出此人流淚嬌弱起來是個甚么模樣,如今算是見到了,果真太惹人心疼。
那圍觀聽審的百姓見著那傳聞中的“逆匪”,既非兇神惡煞,也非妖媚惑人,長得是清麗周正,眼波盈盈,似是受過天大的委屈,令人不禁生憐。
“官府這是為了邀功充數,胡亂抓人么?怎連個姑娘都抓進去了?”
“是啊……你看這人,哪里像逆匪?我看八成是抓錯了。嗐,清清白白一個人,蒙冤進了那等腌臜地方,要是換是我閨女,我、我得跟他們拼命!”
周通暗笑不已。若非早知謝蘅是個甚么神仙人物,或許他也要上當,真以為她在牢里吃了大苦頭,也怨這官吏怎就這么狠,連個姑娘都不放過。
可吳行知也心知肚明,知道謝蘅可不是甚么好對付的人物。
這三年不見,這位謝狀師的名聲在京師沒有一點消減。
從前是接連退了靖王府和張家的親,鬧得是沸沸揚揚;而后打贏了巧靈案的官司,在訴訟司里聲名鵲起;再后來雖是被貶出京,可在姚寧和濟州府搗騰出的動靜,連在這個坐任京臺的府尹都有所耳聞。
他皺皺眉頭,一拍驚堂木,肅靜全場,“升堂——!”
威武喝靜,封坤按例上到前來,道:“之前提上狀書的胡狀師傷了風寒,開不了口,現已將官司轉到學生手中,請大人容稟。”
吳行知見不是他熟知的胡狀師,心里還吊起來半截兒,但見換成了封坤,他又重新放下了心。
三年前,封坤輸在謝蘅手上一事,成為街頭巷尾的笑柄,他算是和謝蘅結過梁子,肯從胡狀師手中接過這場官司,定是抱了復仇的心,抓住機會要將謝蘅往死地里按。
且這封坤現已升任京師訴訟司副司長,打官司的能力可一點兒都不比胡狀師差。
吳行知點頭道:“稟?!?
“眾所周知,謝蘅原本是在京師訴訟司掛名的狀師,后在三年前因觸犯龍顏被貶去姚寧任訴訟司司長。在這期間,正逢賽獅大會,她寫下一副對聯,要求那奪魁的獅王在會場上展出。那上聯是,‘這般世道,還須蚊帚幾揮,立刻準教黑霧散’,下聯是‘不是善人,難博龍圖一笑,何時得遇黃河清’?!?
“大人容稟,”封坤奉扇躬身,道,“這上聯的意思是,謝狀師認定這世道晦暗,尚須有人出現,清掃道上的不公。而這下聯,更是其心可誅了,暗諷圣上并非善類,難掌龍圖大權,盼望著人間能有一位圣人出現,還我大燕河清海晏的局面……”
此言落定,堂上眾人不禁一陣唏噓,哪里能想得這姑娘能寫出這么大逆不道的句子?
封坤道:“且京師人人都知,逆黨張家與謝家曾結過三年姻親,緣于這門姻緣,罪臣張居竹曾在朝堂上多次提點侍郎謝定南,可見張謝兩家蛇鼠一窩,早有謀反之心?!?
謝蘅攏了攏手指。
封坤譏誚地看向謝蘅,繼續道:“相信當年謝狀師被貶姚寧,必定心懷不滿,才會寫下如此對聯??扇羰菍憣懽髁T,尚且情有可原,但謝狀師竟將此聯在有上千人聚集的賽獅會場中展出,大有煽動百姓、企圖謀逆的嫌疑!其情可恕,但其心可誅!”
他眼角猙獰抽搐一下,抬腳上前,洪聲道:“如今朝中亂黨逆匪沆瀣一氣,毀我大燕朝廷,害我大燕百姓,還請大人明斷,萬不可心慈手軟!”
吳行知冷笑一聲,看向謝蘅:“你還有何話講?”
“大人,本狀師且不問緣何三年前的對聯,這時教有心人煞費苦心地尋來,是意欲何為;也不問本狀師一個女兒家,還是皇上的甥女,生來即受祖宗蔭庇,日日珍饈美味、錦衣羅緞,享受日子都還來不及,為何要走上逆反的路……就只問問這對聯……”
封坤冷哼道:“那對聯難道不是你所寫么?且看你還能有甚么花言巧語!”
“且先認了封狀師所言,我當日的確寫過這樣的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