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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微微亮,尚未雞鳴,周易就已經起床,單薄的被褥,實在留不下什么溫熱,而且作為陋巷少年,他早已經習慣早起。陳平安打開屋門,來到泥土松軟的小院子,深呼吸一口氣后,伸了個懶腰,走出院子,轉頭看到一個纖弱身影,彎著腰,雙手拎著一木桶水,正用肩膀頂開自家院門,正是姜小白的婢女,她應該是剛從杏花巷那邊的鐵鎖井打水回來。
周易收回目光,向著陋巷外面看去,只見白茫茫的一片,銀裝素裹極為好看,但院子之中卻沒有積淀絲毫的白粉,據說小鎮土質特殊,建造院子的泥土經過特殊的培制,雨雪不侵,連破鼎這條陋巷也不例外。
“真他娘的是不給我們這些窮苦人留活路啊,這直娘賊的老天。”
少年小聲咒罵一句,而后穿街過巷,一路小跑向小鎮東面,破鼎巷在小鎮西邊,最東邊的城門,有個人負責小鎮商旅進出和夜禁巡防,小鎮并不需要更夫,也請不起更夫,一般都是這個人代勞。
按理說是風雪不侵,但除卻破鼎巷之外的街道,都被積雪所覆蓋,按照那些五姓七家的人說,只有經歷風雪才能留的住風水,這也是破鼎巷少有人發達而五姓七家一直傲立小鎮的緣故。反正少年對此嗤之以鼻,什么風水,祖宗留下的余蔭不該以積善積攢嗎?
當然不管這種說法是否準確,但院子中風雪不侵對少年來說反而是一種好事,經年沒有修葺的破爛宅院實在承受不起風雪侵擾,塔克不想自己唯一庇護所都沒了,到時候凍死在風雪之中。
用姜小白的話說就是天生窮苦命,哪怕有福氣進了家門,他周易也兜不住留不下。姜小白經常說一些晦澀難懂的話語,約莫是從書籍上搬來的內容,周易總是似懂非懂,例如前兩天念叨什么料峭春寒凍殺少年,周易就完全不明白,至于每年熬過了冬天,入春之后有段時日反而更冷,少年倒是切身體會,姜小白說那就叫倒春寒,跟沙場上的回馬槍一樣厲害,所以很多人會死在這些個鬼門關上。
“唉,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熬不過這個關口。”
少年看著一片銀白,頗為感慨的說道。
小鎮并無城墻環繞,畢竟別說流寇匪徒,就是小偷蟊賊都少有,所以名義上是城門,其實就是一排東倒西歪的老舊柵欄,馬馬虎虎有那么個讓行人車輛通過的地方,就算是這座小鎮的臉面了。
周易小跑路過四鼎巷的時候,看到不少婦人孩子聚在鐵鎖井旁,水井轱轆一直在吱呀作響。并且不少孩子講地上的雪搓成一個圓球,互相打著雪仗,偶爾有一顆落在婦人身前,就會招來婦人輕聲的喝罵,那群孩子只是沉寂小片刻仍舊我行我素,如此這般循環往復,直到婦人一手提著水桶一手牽著孩子,步履小心堅定的在孩子不舍的目光鐘遠去。
婦人和孩子在雪地之上留下一大一小一深一淺,兩串腳印,直至消失在巷子深處,少年有些不舍的收回目光。在少年那記憶深處,也有一個面容慈和的婦人面帶笑容牽著他,一手提著水桶,在雪地上留下兩串腳印,可是那最終只是剩下記憶而已。
周易曾今聽過一則傳說,那些逝去的人,最終都會化作一顆星辰,在星空之中繼續看著掛念之人。
“放心吧!無論如何我都會好好活著,活成你們希望的那種人,畢竟活下來才能擁有。”少年抬起頭看著若隱若現的星辰,似對自己說又似對著星辰保證。
再繞過一條街,周易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讀書聲,這就是那個最近空降而來的外鄉人鎮長所開設的學塾,只要繳納不多的束修就可以進入其中蒙學,而贏水德就是其中一員,少年有時候很是羨慕他們,只是自己只能保證餓不死而已,那里有銅字當做束修,除非他將那頭老青牛給賣了,但是想一想它是陪著自己長大,也就有些不忍心,最為關鍵的賣了它,少年肯定熬不過這個料峭春寒。有時候周易想要“蹭讀書蹭蒙學”,但想一想自己對著先生的脾性都不了解,畢竟有法不傳六耳這一說,到時候被發現打死了怎么辦,索性也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再往前,周易路過一座巨大的兩耳三足青銅鼎,這青銅鼎足足比三層院子還要高上一點,鎮子中大多都已一層院落而已,也就只有五姓七家擁有雕梁畫柱的高層院落,但最高的也就只有三層,比這巨型青銅鼎稍微矮上一點。青銅鼎之上布滿了銅綠,但依稀可以看到上面雕刻的魚蟲鳥獸山水,鼎身正對東面的地方有兩個巨大的銘文,據姜小白說那兩個字喚作九鼎,姜小白信誓旦旦的說從一本古籍之中看到過,大周立國之后再每一郡縣封國都立下這種青銅鼎,以鎮天下氣運,而這青銅鼎的背面的確有一個大大的鎮字。只是贏水德卻不這樣認為,他說“他見過外面那些九鼎,根本沒有小鎮這般大,而且根本沒有那一個鎮字。”,為此姜小白差點和贏水德打起來。
此時周易繞著青銅巨鼎跑了一圈,除卻這巨鼎正面的九鼎還有背面的鎮字外,其余兩面也鐫刻著四個大字,分別是“一言九鼎”還有“問鼎中原”,只是那問鼎中原四字太過模糊,好似就要消散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