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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息將謝姈放在書房的軟榻上,看到老鐘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如何?”
“還有一口氣。”老鐘沙啞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蒼老。
“把那些名醫都請過來,第二天我要看到跟原來一樣的人。”云息語氣里是不容許任何變故發生的篤定。
“是。”老鐘微微松了一口氣,也就謝小姐身邊的人還能夠得到殿下的照顧了,若是放在以前,只怕已經丟在亂葬崗埋了,小菜這孩子命也算大,至少跟了個還不錯的主子。
老鐘回到柴房,吩咐了幾個婢女將柴房里的人抬了出來。
陰冷幽暗的柴房里躺著一個人,若不是微乎其微的呼吸聲,恐怕任何人看到地上染紅的那一大片血跡會覺得這個人大概是已經死了。
“搬到廂房去,殿下說留一條命。”
幾個手腳伶俐的婢女走進柴房,將地上的人抬起,粘著泥土的發絲掩蓋住了大半張臉,婢女將人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人的腦袋隨著抬起的動作扭到一邊,露出原本白皙的臉,正是小菜。
此時的她,渾身上下都是鮮紅的血跡,看起來竟有些觸目驚心,連臉上也被刀劍所劃傷,血肉模糊慘烈之至。
這怕這丫頭的臉是好不了了。
老鐘查看著小菜的傷勢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當初他第一次見小菜的時候,這孩子根骨底子不錯,只是父母都過了世,就她一個人在留在這世上照顧一個殘疾的哥哥。后來她哥哥也死了,這才將她從街頭撿了回來。后來他跟著云息殿下去了云霧山便直接將小菜丟進了校場訓練,練起武來也比那些個三五大粗的漢子更能吃苦,如今好不容易熬出頭來,沒想到遇上這檔子心狠手辣的人變成了這樣。到底是世事難料,磨難繁多。
可惜了可惜了……筋骨寸斷,以后還能不能練武還是個問題。
幾個婢女將小菜抬回了廂房,打了盆水輕輕擦拭著血跡斑駁的身體,一連下來竟也換了五六盆血水。被臨時抓來的幾個大夫圍著床上臉色蒼白的小菜均面露難色,時不時地嘆著一口氣,言語間的意思約莫著可以準備準備后事。
“沒有留一條命的辦法么?”云息走進廂房看著血色全無的那張臉,眼底閃過一絲肅殺。
“……殿下,這位姑娘筋脈被人惡意挑斷,已經無力回天,再加上內傷外傷大大小小共十多余處還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我不是讓你來告訴我她死沒死的。”云息涼涼的眼神掃過這站成一個圈的大夫們,讓站在里面的大夫們渾身打了個哆嗦。
“老鐘把門關上,沒治好,一個都別活著放出去。”
一群大夫頓時齊齊跪了下來,哀嚎道,“殿下,這不是我們治不好,這治好是能治好,就是這藥!”
幾個大夫互相看了兩眼,眼神交流片刻后齊齊地磕了磕頭,之前他們瞧這里不過是個廂房想著這女孩子不過一個丫鬟罷了,沒想到這殿下竟然還要他們陪葬!
“說。”
“這藥需要用千年的老參吊著一口氣,并且藥效過于兇猛也不知道這位姑娘能不能撐得過去。即便撐過去了,也是個廢人了。”
“治。老鐘把他需要的都給他們。”云息幾乎沒有一絲遲疑地同意了這個方案。
老鐘頷首,吩咐幾個丫鬟去熬藥。
云息走出廂房,午后的陽光明媚,碧空如洗,看似是個極好的天氣。
夜深之時,謝姈醒來時一眼就看到在案桌上批改案卷的云息,明亮的燭火照亮了他的側顏,暖黃的光暈給他有些清冷的臉頰增添了幾分暖意,就像平日里站在高高神衹處的天人也有了一絲煙火氣。
謝姈看著身上蓋著的純白色狐裘將她整個人都裹在一團暖意之中。
“醒了?”清冷的聲音響起。
云息沒有放下手中批改的筆,目光仍舊落在面前的案卷上。
“嗯。”謝姈輕應了一聲,抬起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黑了。
“現在……”
“丑時已過。“
那她豈不是睡了快半天時間?謝姈聞到書房內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安神香,這是特意給她點的熏香?
“小菜……”
“已經救回來了。”云息停下手中的筆,抬眸看向她,一雙黑色的眼眸沉沉如揉淬這窗外的夜色深邃不見底,一時間看得她有幾分心慌。
“現在,給我解釋下,為什么要獨自去綁架沈沉香?”
綁架沈沉香還能有什么理由……
“為了查案。”
云息輕笑一聲,手指抬起謝姈的下顎,迫使她仰頭與他對視,“你恐怕沒明白我的意思。為何你獨自一人就敢制定這樣大膽的計劃?”
謝姈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是說她現在膽大包天居然敢綁架朝廷官員的夫人嗎?
“我特意挑了沒什么人的暗巷蒙面打暈了她,她也不認識我,我覺得對付這種達官貴人這個方法是最好的……我覺得我的計劃是可行的。”謝姈認真想了一下回道。
“難道你一次也沒有想到要求助于我?”
謝姈下顎忽地一疼,云息的手指稍稍用力,謝姈的臉離云息又近了一些,她詫異地看著云息眼底神色沉沉如風暴席卷,似有幾分火苗在不斷地涌動。
謝姈腦子里飛快地分析著他說的那句話,求助于他?他的意思是要幫她?
見謝姈沒有說話,云息自嘲似的從唇際溢出一絲冷笑,松開了對謝姈下顎的桎梏。
“是不是覺得自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好?嗯?你知道小菜現在武功全廢已經如同一具尸體嗎?”
謝姈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手無形地攥在了手心提到了嗓子口,連張開嘴想要從嗓子口發聲都只余眾多無法言喻的苦澀,“……小菜在哪里?”
“已經在醫治了,死不了。你去也幫不上什么忙。”云息簡明扼要地看穿了她正欲奪門而出的動作。
謝姈腳下動作一滯,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著門口的方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神態慌張像個犯了錯卻不知道該如何得到諒解的孩子。
云息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又迅速隱退在眼眸深處。
“想清楚了嗎?”云息的聲音含著夜色的涼薄。
“謝姈不懂殿下要我想清楚的是什么?”謝姈回過頭,燭火映得一雙杏眸清亮如明鏡,“既然殿下早就知道了我的計劃,為何一直在暗處冷眼旁觀?不就是等著這天痛打落水狗?站在制高點看失敗者的愉悅感?現在小菜因為我的計劃……所以我就是千古罪人不是嗎!”
云息一時被她泛著淚光一頓狂懟得有些語塞,他眸光中怒火星星點點似要燎原。
“你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確保,又何來的勇氣拉他人下水?”
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謝姈幾乎都無法反駁,是她自己的狂妄自大和自以為是的計劃,將小菜也一同拖下了水,自己是茍且偷生了,害人家連命都差點丟了……
她或許真的命中注定就是一個掃把星。
所有與她親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在遠離她,她不該在這世上的。
謝姈低低地垂著頭,肩膀微微地顫抖,沒有人看到的袖下,握緊的拳頭像是用盡全身氣力控制住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甚至連哽咽也無聲地淹沒在自己的喉間,只余細碎的羽睫上濕漉漉地閃著水澤。
“你能幫幫我嗎?我想替小菜報仇。”
謝姈抬起頭,復又看著云息。
那雙眼眸還未散去的盈盈水光間透著一股被血雨腥風洗禮后的澄澈,那道頑強而堅定的光一瞬間竟讓云息有些窒息。
“我為什么要幫你?”
“你要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謝姈雖然說這話時心里有些底氣不足,語氣卻是意外的堅決。
到底還是個那個倔強倨傲的謝家大小姐,云息腦海里那個囂張跋扈笑得一臉張揚的女孩子仿佛仍舊鮮活,即便是做了失敗的事也不能泄漏出一絲一毫的膽怯。
“把手給我。”云息注視著她的眼睛,像是看到她的內心深處。
謝姈還是聽話地將手交給了他,剛接觸到有些溫熱的掌心,謝姈有些想要抽回的沖動,云息反握住她的手,“你愿意相信我么?”
他與蕭霖祺達成了交易。
你覺得你把云息迷住了嗎?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愿意。”
謝姈一字一字地說道,看著云息的眼睛,明眸閃爍著星光點點,竟半分遲疑也無。
云息唇角微彎,“那你今天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