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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顧青山頗為納悶。
陸承音目光灼灼地說:“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在這里,假裝我也在。”
陸承音微微蹙眉,“為何?”
“斷天崖一直跟蹤我們,眼下就在隔壁房中。”
陸承音大驚,“安樂公主心胸狹窄到這般地步?”
顧青山隨手搶過他手里的酒杯,仰頭喝盡,搖頭道:“猜不出她的用意,但我今夜所行之事,不能被人發現,故而……”
“去吧。”
陸承音接過他手里的酒杯擱在桌上。
他想,顧青山口中所說之事,怕連他也不能知吧。
顧青山微愣,旋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道:“我的小弟真乖。”
說罷,他身形微動,人已從后窗一躍而出。
陸承音站在窗前,望著街頭明晃晃串成一條的燈籠,兀自神思。
*
躍出胭脂樓后的顧青山凌空一個騰身,穩穩落地,卻有聲。
好在胭脂樓一帶本是繁華熱鬧的銷金窟,絲竹管弦嘈雜于耳,斷天崖也無法聽音辨位。
顧青山略躲了躲,見他的確毫無反應,這才混在人群中朝東去了。
若是有內力以輕功飛檐走壁,哪里需要他跑了一路,差點廢了雙腿。
可今夜他所去之地,又斷不能令人看見,雇不得馬車,也不能騎馬,過于招搖。
當顧青山拖著灌了鉛一般沉重的雙腿趕到時,他反倒不知自己該不該進去了。
黑黢黢的眼前,是一座黑漆漆的府邸。
大致看得出屋脊的輪廓,如遠山重巒卻又近在眼前,近在眼前卻又飄忽遠去。
辨不清的屋檐瓦當和門匾斗方,只有門口一對白獅子穩如泰山地鎮守著黑暗。
這座布滿塵埃和蜘蛛網、蒙冤淹沒在黑暗中無法長眠的將軍府,怕也只有這對石獅子未被吞噬,卻披了層清霜暗淡的月華。
顧青山咽了咽吼中涌動的酸澀,離家那年她才七歲,記憶里的家完全是模糊的。
她本可以記得清楚,但她一直壓抑,一直拒絕,到頭來連回家路都記不得了。
若非那日綰家的車夫帶她兜兜繞繞逛內城,顧青山旁敲側擊地打探,怕是也找不到的。
只是沒想到,偌大的將軍府最終會廢棄。
她本以為朝廷整修將軍府后會恩賜他人,車夫卻告訴她,將軍府滿門血洗,陰氣過重,時常鬧鬼,朝廷也派了術士前來,只為安定周圍民心說此宅不曾鬧鬼,但也無人敢接近此處,慢慢地,朝廷也不過問了。
顧青山心下了然,將軍府乃是蒙冤而亡,承認有怨鬼豈非承認當年乃冤案?
朝廷沒這么傻,那么她就要血淋淋撕破他們的臉皮!
顧青山心下一狠,確定無人跟蹤后方才繞到角門,縱身翻進院中。
府邸里早已廢棄,荒草四起,足足有半人來高,映著慘白陰森的月光,瘆的人心里慌。
顧青山摸索著推開幾間屋子隨處查看,努力和記憶中模糊的將軍府布局聯系起來,然后找到當年父親的書房,仔細搜找。
時隔多年,她不認為自己還能找到什么,但總是抱著一線希望,踏著地上被烈火灼燒過的灰燼,一寸一寸不放過任何角落。
月中天,顧青山才走遍整個將軍府。
雖一無所獲,但遙遠的記憶卻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她記起院子里,有棵擎天大樹,樹下系著父親扎的秋千。
每次兄長都要搶著玩,被阿姊訓一頓后,他說等他長大定要扎個五人秋千,全家一起玩。
阿姊被逗得大笑,她跟著笑,廊檐下的娘親在繡花,父親在品茗,大家都在笑。
她還記得,那時娘親繡的,正是一棵大樹下嬉笑打鬧的三兄妹。
可惜,最后只她一人長大,秋千和那棵老樹早已在滅門那日燒得灰燼都不剩。
“說好一家人蕩秋千……”顧青山苦澀地昂頭向夜穹,“你這個騙子。”
眼淚洶涌在眼眶里,她的鼻腔酸脹的難受,卻硬生生咬牙忍著,余光卻忽而瞥見一抹微不可察的黑影自屋檐躍去。
顧青山猛地回眸,將軍府中還有人?
她當即毫不猶豫地追出去,奈何沒有輕功的她只追到一座屋前,便丟了那人的蹤跡。
莫非是傳言中的鬼怪?
顧青山從不信邪,心有疑惑地環顧四下,未曾感到有殺氣,料想那黑影已遠去,卻驀地認出這是別院,是父親專門為娘親所辟,心思驟然又岔向了別處。
聽說別院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和娘親娘家的布局一模一樣,乃是父親為解娘親思家之苦。
娘親便日日來此種菜耕地、喂雞養鴨,無事是閑弄花草,院中常種金銀桂花和玉蘭,顧青山愛提著小籃子摘花玩鬧,此后才知這是寓意金玉滿堂。
父親還常與三五交心好友來此討酒喝,明月清影,親朋相聚,推杯換盞,好不愜意。
娘親或陪同暢飲,或在屋中挑燈繡花,待得夜深客去,方才同父親收拾杯盤。